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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 容》
六、姬明月
南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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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穹深处,一朵七彩的花缓缓开谢。赤橙黄绿青蓝紫,一瓣一色,一色一焰,璀璨美丽,芳华绝代。烟火堕下,照亮地面,是一座,流水绕孤城。
烟火堕下,两位向城疾驰的青春男女,风声呼啸中,男子刹住轻功,松开女孩的臂,梦幻般抬头,似有感应。“是‘七色昙’,慕容世家的报警焰花,正在召唤子弟们救援”,男子忧道。
女孩稳好身子,喘定息,张嘴欲说,却看到了前方,烟火照亮的水边,矗着一巨石,巨石凹处泊着一只小舟,小舟巨石间,散立着几个年轻女子。彩衣如蝶,长袖如翅,明月下恍如一群下凡的仙子。
她们三三两两分布着,以巨石为中心,依稀形成一个阵,恰恰封死他们返城的路。
潮起了,无数的浪花哗哗盛开,又在岸边一一凋谢。水心苍苍的浪花间,慢慢升出一个晶莹透明的泡。泡中央站着一名白衣女子,月光里,一张冰雪容颜。她远远地乘泡而来,远远地叹道:“良辰美景,惜慕容公子归心似箭。我们姐妹愿以一曲《春江花月夜》相送。”
叹息声中,她在泡里优美唱起:“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泡从波涛中圆圆滚过,映着上面的月光、下面的水光,泅近青草的岸。白衣女子飘出泡,翩翩升落巨石之巅,转身俯瞰着慕容与他身旁的女孩——羞羞,淡淡地说:“我姓姬,姬明月。”
在她石下,一黄衫女子幽幽接唱:“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续完这句,她顺势在姬明月旁躺下。“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青草丛中,一个抱膝侧坐的兰裳女子,斜视自己裸露出的纤足,轻哼着继上来。
巨石后转现一高佻、冷漠女子:“萧孤月听说在正道里,慕容是最怀才不遇的一位,希望你今夜不要让我失望”。她顾自讲完后,婷婷穿过众女,边走边低唱“空中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
女子们这时一一回首,朝不远处轻笑招手:“薛妹,该你了。”枫林里一株柳树倚着个女子,她闲弹着一把焦尾筝。慕容月下朦胧看去,女孩的黛眉、红唇、乌丝,似千秋万代中曾经相识过。轻笑声起,她依旧低着头,揉着肩上一条细嫩柳枝,无意掐下一张张柳叶。柳叶袅落水里,片片随波远去。终于她一点点仰颈,望定天上的明月,开始唱起。歌声清亮悠远,仿佛有百千感慨,千千感慨,万千感慨。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不知江月照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
最后一个“愁”字摇曳着,随夜风传彻天地间。众女一齐静默了,河流、山林、大地。
慕容无语,羞羞不语。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重新唱起:“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是姬明月,依然溯回首句的旋律。随着她的领头,其余女子挨次唱下去:
“可怜楼上月徘徊,应照离人妆镜台——”月明中,有个年纪最小的女子捧着一面磨光圆镜,一边细致梳发一边楚楚自照,状甚自怜。
“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砧上拂还来。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一名华服的妖艳女子松松地束着胸,贴身绕行过慕容,手执一棵狗尾巴草挑逗地轻触他的清冷面庞,复归众女群里。
“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江水流春去欲尽,江潭落月复西斜——”一清丽女子款款从石畔小舟中现身,腰间系着一只心形锦囊。
“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水石间,一女郎迂回着接近,她的周身笼着一团绛色薄雾,人到哪里,薄雾就随到哪里。
“不知乘月几人归——”从半明半暗的枫林里,一架青藤秋千姗姗荡出,一位裙裾飞扬的散发女孩袅娜下地。
“落月摇情满江树。”刚才的清丽女子朝慕容调皮地眨眨眼“唐落月这厢有礼”,敛了敛衿,弯了羞羞一眼,曼声歌完了下阕。
三更了,几处蛙鸣噪起来,咕噜咕噜不停吞咽着什么。
羞羞盯着慕容,慕容盯着众女。半晌,他凝重问道:“今天是初十?”
“不。今天是十五。”白衣女子姬明月拈着一朵蒲公英,轻轻吹气。
“那还有五个月亮在天上?”
“不。她们也下到人间,只是一不小心落错了地方。”
慕容心一起,再一沉,追问:“落到哪里?”
白衣女子叹道:“姑苏城”。
十五月亮竟首次全部出动!姑苏城里该是后加盟的冷月、初月、新月、夜月、秋月。那五女实力听说远超过前十月亮之和,甚至前十月亮之积......
慕容焚心似火,想起这次出门前收到的家族密笺:“传闻你又要游山,切切别惹‘天’的势力。你说反抗暴政是最高标准上的侠义精神,是为所有被统治的人打抱不平,但我们家族虽不臣服,也早已败落,无力公开抗暴。与其作对被灭门减族,不如苟安图存,换得日后再起,重振江湖。回途请顺邀寒山寺剩下的两长老进城一叙。长老、长老,祈愿他们能长生不老......”
他感到一阵莫名的疲倦,恍然深味山腰一战中,那濒死的星星杀手的眼神。姬明月们悄悄逼近——一旁羞羞习惯地,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角。他警察、撤步,身后是一棵大枫树,一张枫叶悠悠掉落,坠过他黑发、黑发下的白鬓角。
没有风,没有雨,一张枫叶无故飘下。
见到这张青色的枫叶,羞羞悄悄自语:“春天也有落叶?”落叶...落叶...落叶!
树上有人!羞羞按动机关,随身小圆伞哗然升开,护在两人头上。树上有人!慕容眼快瞄见,落叶还似有字,正欲细看——
一支粉红的镖远远射到,射向羞羞之手。“十五月亮”中“初一”姬明月出手了。
羞羞右手一松,伞飘下,镖射空,她左手握住伞柄。镖射空,镖头一折,白色的镖绳顺势缠上伞柄。镖头再折,仍射向她的手。慕容闪电出剑,剑中镖,镖头三折,突然爆炸。一股红粉从中空的镖头里漫开,气味熏人欲仙。慕容立即屏息,百忙转头,却见羞羞弃伞,掏出一方黄手帕捂住他的鼻。
伞脱手,姬明月一收镖绳,再一抽,抽成一条长鞭。“鞭”起,小圆伞被抽离,旋转着飞出。明月中,这一柄伞旋转着,不断升高,从众人上方独自缓缓飞过夜空。
羞羞不禁仰首,忘形地欣赏。一弯晶亮的小镰呼啸着削喉而至——她慌忙屈腿,沿树滑下。镰从头顶唰地削空而过。“初四”萧孤月原式不变,就势一招“失空斩”,镰化刀,变成镰刀,一刀斩下。慕容出剑再救,架住镰刀,但同时,“初六”花上月“花月刺”夜色里无声无息刺向鼻尖,刺及那方黄手帕。
他不能避,百忙再转头。萧孤月的水晶镰也斩到羞羞发际,羞羞不顾镰,正回头千言万语地看着他。眼中是决绝、脉脉的决绝。
咫尺天涯,生死一线!
慕容运气大喝:“阿弥陀佛!”
四字佛号一起,那棵大枫树后幽灵般分站出两人,两个老僧。“阿弥”两字未落,左僧一串舍利珠已脱颈甩出,一到花上月眼前,突然断了。十八颗金色舍利子扇形撒开,有的打脸,有的打手,有的打胸。“陀佛”两字未竟,右僧内力倾吐,灌布袈裟长袖,宽大的袈裟长袖凝结合拢,铁硬如刀,一刀急砍众女之首姬明月——
变生不测,花上月花容失色,急展“蝶变”身法,一变、二变、再三变,“花月刺”快拨疾挡,叮叮咚咚,磕飞十六颗,双刺齐出,刺中余下两颗。遽料——最后两颗被添了旋劲,外力一碰,加速分射,弧圈状滴溜溜绕到眼后,“噗”地钻入两侧太阳穴。
姬明月弓步一闪,右僧“袈裟刀”猎猎落空,她斜身而过,扶住重伤的花上月,箭步中飞快后退。“小花”,姬明月轻呼,花上月哀宛地张嘴,坚实的舍利子轰穿颅骨,撞断神经,会师于脑内,显见无救。
“徘徊花上月,空度可怜宵。”
姬明月含泪盈盈抬头,声音渐渐变了:“寒山寺阿弥上人、陀佛上人?”她料不到寒山寺两长老赴约进城,恰遇慕容中围,乃潜到树上,摘叶镂字(“阿弥陀佛”)示援。
萧孤月愤极:“信奉不杀生的和尚,竟然动手杀人,杀一个如花的女孩?!”阿弥上人合掌垂眉:“阿弥陀佛~~杀生是做恶,但杀你们若能削弱‘天’的暴力工具,使他少滥杀些无辜苍生,如果小恶可以阻止大恶,杀生就是行善。”萧孤月冷然讥道:“老和尚,行善行善,可惜如今行善的人往往不得善终,你还是先善待自己,想想今晚怎样活出生天吧”。
她回手戟指,身后的巨石阴影里,砸响沉重的金属脚步声,森然列阵走出一排排铁甲战士,箭拔弩张,胸前护心镜鎏着个大大的“天”字。每一排铁甲战士的排头,均有一名全身披挂的战将领队,高大、强悍、威猛,钢盔铜铠,长矛刺目。
阿弥上人深吸一口气:“‘天’兵‘天’将吗?即使你们把人间变成地狱,我佛说过,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天”兵“天”将是“天”的嫡系部队,曾遵命实施他的“黑吃黑”行动,攻破王宫,血洗金銮殿,杀尽满朝文武,把暴虐的皇帝剥光钩穿琵琶骨,吊挂在城门上,活活风干饿死。从那以后,黑暗江湖取代同样黑暗的中央朝廷,勾结各地官府,对千家万户展开双重的黑暗统治。
姬明月暗地长叹,只有她知道,“天”埋伏下“天”兵“天”将,并不仅仅是助阵,更是为了掠阵,监视她们“十五月亮”,防止不力战。她小心放落逐渐冰冷的花上月,掉头下令——“杀”!
真正的杀戮展开了。一直静静站在圈外观战的“初五”薛江月放下筝,一点点抽出兵器,自怀中。
......她知道自己是个远远的女孩,远远地立于人群外,想着自己的心事,对今生这颗心里,那些美丽的东西微笑。她知道自己对这个叫慕容的青年起不了杀意,而且也没有恶意,反倒有一些...
但在这个腐烂时代、黑暗社会,被身处的制度所囿,生存就不得不要违愿、屈从、受迫做太多内心不齿的事。但花上月逝去了......
她贴地斜飞入战局,瞄准阿弥上人,“金梭”流光溢彩出手。上人挪步避身,却没看见“金梭”连着透明梭丝,薛江月一振腕,梭丝抖成串串圈套,上人一避,踩入梭圈,梭圈收紧,牵动“金梭”回头,织进他的小腿。上人一跃,拔出一把戒刀,下割梭丝,头上姬明月第二支红粉镖惊鸿又现。他一团身,转刀截断镖绳。镖落,刀挥老,露出胸前空门。一团绛雾掩来,朦胧雾里,“初九”巫斜月一弹指,弹中下落的镖头,镖头突燃起来,变为一支“火镖”急噬他左胸。
刀势已老,不及回救,镖将烧至!慕容一旁窥见,回剑,不防显出腋下破绽。萧孤月镰走偏锋,疾挑而上——
阿弥上人、慕容接连遇险,陀佛上人一慌,“初十”戚乘月飞“乂”剪穿“袈裟刀”,“乂”头一分,铰上喉咙。另一边“初七”华逐月双刀劈出,劈过羞羞耳畔、两颊。“初八”唐落月也趁机出剑,刺向羞羞后背——前后夹攻。
霎时四人皆临生死大限!
华逐月双刀堪及羞羞肩,唐落月小剑一下加快,卡嗒一声,剑尖长出一截更小的剑尖——“剑中剑”——一下从羞羞右肩上刺过,没入华逐月雪白的咽喉。华逐月顿时呆住,她退一步,左手匕落;再退一步,右手刃落;退第三步,她欲绝地抬眸,无限惊愕地视着唐落月。
唐落月低头伤疚地喃喃:“我姓唐,唐门的唐。”华逐月欲绝地抬眸,她决没有想过唐落月的“唐”是哪一个唐。虽然她知道三十年前,蜀中“唐门之花”唐之花是嫁给江南第一世家,姑苏慕容的。但她不知道,同样败落的唐门,面对“天”的淫威不敢明斗,却派出年轻才俊混入“天”,一明一暗,与儿女亲家互为犄角。唐落月刻不容缓,小剑斜划“剑横千里”救下陀佛上人。左手一带,把羞羞带向上人,“照顾她!”转身“飘”向慕容——
“你去吧!”陀佛上人咬住唐落月的背影,一个字一个字吐毕。羞羞跌至,他耸肩张臂,腋下优美滑露一柄盘龙、镶玉、熏香的精致短剑,挺出破袖,“腋剑”。轻轻地,轻轻地平送进羞羞的心口,螺旋地没向她心灵深处:“你也去吧!”
不远处,唐落月“飘”过,清脆击崩萧孤月的水晶镰。
凄艳的低叫声传来,似响自千山万水外。慕容回首,唐落月回首,阿弥上人回首,羞羞伴剑倒地,鲜血一滴滴地,滴进身畔一朵勿忘我的花蕊深处。
阿弥上人怒嘶:“师弟!你——”陀佛上人非常惭愧地嗫嚅:“你师弟没脸见你,因为,因为——”阿弥上人痛心疾首地厉诘:“难道因为你已叛变?如果知道这样做没脸见人,奈何要投敌?”陀佛上人猛然仰天喷笑,狂笑中他的脸凹凸开裂,诡异地起皱剥落,竟是一张人皮面具,面具下现出年轻英俊的白脸:“‘白太阳’上官下,因为你师弟两天前已被我暗杀,用细薄软刀仔细削下整块面皮,哈哈,所以他才没‘脸’见你。”“红太阳”上官上、“白太阳”上官下,上官族两大易容高手。难怪他一出场就偷袭无成,原来与姬明月佯斗,后又佯败......
上官下竖起一根食指,旋着那张死人面皮,闲闲地说:“我哥在城里,不知道他会剥了慕容家谁的脸皮混进去?不过说实话,你们老人的脸皮最好剥,松松垮垮,一剥就开”。
阿弥上人痛极愤问:“好卑鄙的手段,可是寒山寺以前哪里得罪‘天’了?”上官下傲笑道:“寒山寺一向与慕容世家交好,早就是我们的株连对象。”阿弥上人省过来,叱指欲——左胸奇然一烫,巫斜月的“火镖”在他回首后钻入胸。
巫斜月一镖得手,连出五剑。第一剑削断上人右手五指,戒刀落。第二剑斫下上人右腕,手掌落。第三剑切断右小臂,小臂落。第四剑砍下剩余的半段胳膊,胳膊落。第五剑一回,刺向上人心脏正中。五剑一气呵成,呼吸间,一条完整的胳膊肢解成大小八件东西。
戚乘月薛江月姬明月不约而同出手。
阿弥上人叹了口气,左手一摊,掌心居然还有一颗舍利子,第十九颗金色舍利子。巫斜月一见,缩身急避入绛雾,护体绛雾翻腾加浓膨胀,滚滚隐没她。阿弥上人尽催内力,吐气发作狮子吼:“开!”——无上罡气应声吹裂绛雾。金光一闪,上人趁机捻出最后一颗舍利子;金光一灭,舍利子深深嵌进巫斜月眉心。如一个金色的句号,圈断她花信的年华。
同一时间,巫斜月反击,软剑剜入上人心脏;姬明月镖绳勒断上人气管;薛江月“银梭”击碎上人所有牙齿,串着上人舌头从颈侧穿出;戚乘月飞“乂”从上人双目拔出,两端“乂”尖各挑起一只眼球,赤裸的眼球牵着血筋,犹自瞪着空洞的眼眶。
羞羞一倒地,慕容长剑漫空舞起,天涯海角冲来——
背后,上官下合掌盘腿打坐,缓缓平地升起,双肩幻现一圈血红光轮。神秘的咒语中,无数的红点从光轮边缘源源射出。上官下祭起了他的绝门暗器——“太阳雨”。
慕容闯到,俯身,长跪。
羞羞无助地垂手,扯住他雪白的衣角,永恒的目光望进他漆黑的眼眸,流水般呢喃:“答应我,即使我不在,即使活着没有目的、没有价值、没有意义,也别象张续一样......”
春空中,血红色“太阳雨”正飞洒而下。
羞羞一倒地,唐落月回首看见——但萧孤月“拼命十八镰”只攻不守。这一役连夭上月、逐月、斜月。落月竟是唐门卧底!她誓要手刃她!
唐落月却看见了羞羞、慕容、上官下......她的剑机关全启,节节断开。剑锋上射萧孤月,剑锷下打姬明月,剑柄左击戚乘月,剑环右攻薛江月,剑鞘前撞“初二”宛无月,“剑中剑”后削“初三”方芳月。人倒“飘”向羞羞——
萧孤月不退反进,闪过唐落月“碎剑”,觑准她的退路,唰唰唰五镰连削,半圆形刀锋首尾相接,围成一朵雪亮的“镰花”,套住唐落月圆润的右腿,锋利“瓣刃”割开肉、割断筋、割到骨。
“太阳雨”洒出了。唐落月踉跄“飘”到,一反肘撞飞慕容。然后她气力用尽,腿一痛栽落羞羞旁边。“太阳雨”已下到头顶。她做了最后一件事,发出唐门最快的暗器“唐”。一粒光离囊飞出,变成一条直线,两条、三条、急速变多变繁:·-
= ≡ 彐 肀一路变至,终于变成一个越来越大的“唐”字,印中半空的上官下,穿身透体,血肉四溅。长嗥着,上官下断线坠落,就像一滩鲜红的印泥。
同时羞羞也做了最后一件事。拔剑,用那黄手帕拭尽血,奋力掷向上官下。剑到半途,劲道耗竭,剑尖朝天掉头掉下。她颦眉、捧心、长逝。血染成橙色的手帕永远捂在心口,好象一朵“心花”——“慕容...”
“慕容...”多年前那个暮春的下午,春水小筑后面的青石河埠头,她蹲着专心洗衣,就着清清河水涤几件衣物。风起了,一张脱落的纸页被颠上颠下地吹来,如一个美丽的邂逅,似乎飞累了,正好栖落在她低垂的白额。她惊觉,甩甩水湿的手,拈起那张私奔的纸。那上面工笔小楷抄着阕阕诗词,其中两句被浓墨圈点:“无可奈何新白发,不如归去旧青山”。
“对不起——”她抬起头,一只小舟慢慢靠近,舟尾一名白鬓黑发的瘦削青年男子停住双浆,举起本《东坡词》,望定她。掠眼那青年堆满船的书,堆满书的船,她毫无来由地主动开口“你喜欢苏轼?”
更毫无来由地,她后来竟接受那青年的邀请,迈步上舟。身后河埠头,衣物在水上摊开,缓缓下沉。那青年发现,伸指示意,她居然红着脸,从刚翻开的一卷《世说新语》上抬目,微笑道:“沉者自沉,浮者自浮,羞羞不做洗衣妇”。
那时,她还不知道他叫慕容,不知道他是江湖年青一代里最杰出的高手,不知道他喜欢划着那书舟,去远方河湾柳阴下,读整个下午。她只知道,平生第一次,她毫无来由地愿意跟一个人、一个男子在一起......
“慕容,再看你一眼,不,两眼...”
“太阳雨”洒下来,羞羞死,唐落月死,上官下落地,正砸到一支剑尖向上的短剑。剑刃从臀下直突入腹,突进胃部,剑尖最后突出肋骨。慕容家的绝技“以其人之道还制其人之身”。
上官下喷血狂吼,他垂颈坐在剑上,边合掌盘腿,边运功挣扎,再次艰难凭空升起,短剑扯着破裂的大小肠,一点点倒逼出体外。就在短剑即将完全退落时,他猛感有人看他!他骇然抬头——是慕容,长剑指天,竟是死神般的眼神!
他紧急旁顾,离得最近是“天”兵“天”将部队,他厉呼:“快,拦住他!”但不等“天”兵“天”将行动,一眨眼,慕容消失了,变成一个“剑团”,一个球形“剑团”。“剑团”闪现出无数凌厉剑刃,剑气森森,尘埃里拉枯摧朽地极速射到,千刀万剐碾过,刺、割、切、劈、剁,史前般剧痛中,把他撕身裂体,转瞬粉碎成遍地的血肉骨。
“太阳雨”一落地,立刻烧成一条火带,掺杂浓烟迅速蔓延开。慕容驱动“剑团”当者披靡,横扫战局,众女眼见这种剑术修为,估量不敌,纷纷躲避。掠阵的“天”兵“天”将部队见事不妙,仗着全身盔甲保护,训练有素地散开合围,盔挨盔,甲连甲,箍成一圈圈人盾般的铜墙铁壁,把慕容的“剑团”包在当中,水泄不通。铜墙铁壁后,一干“天将”齐声喝令“放箭!”。
“嗖嗖嗖”,早拉满弩的“天”兵利箭连珠离弦、绵绵射出。慕容的“剑团”骤然原地加速飞旋,像一只人形陀螺。利箭四面八方射到,一触“剑团”,即被离心力弹开,箭劲、箭速反加大十倍,倒射向“天”兵“天”将,钻穿铜铠铁甲。最前头“天”兵,中目的、封喉的、扎腹的,顷刻倒下一圈。
“蓬”地巨响,慕容“剑团”笔直撞入“天”兵“天”将铜墙铁壁阵的缺口,所到处血泉喷涌,断弓碎弩,折箭破矛,铁甲如纸纷裂委地,残肢剩臂此起彼伏,抛空乱落,肝、脾、肺、胃,活蹦搐动的内脏器官,挑挂淋漓的树枝,粘稠滑落树干,尸首滚滚,无人能挡,无坚不摧。剑光、剑气、剑刃纵横闪耀,把战场照亮成白昼。慕容凝住丹田真气,一路不死不休,追逃截退,全剿“天”兵“天”将,血人似冲回羞羞身旁,抖身恢复原形,伸臂正待——
烈焰聚合间,他霍然眺见远处姑苏城里,何时起也大火一片。耳中隐约传来微弱的兵刃声、拼斗声、呼救声、楼榭倒塌声...
骤然,整个天地红了一红,一道冲击波漾出姑苏城,像个巨大的涟漪,冲击波过处,沿途所有物体仿佛都腾起火苗,好似自焚。慕容心知不祥,姑苏城里,“红太阳”上官上发动了“九太阳”中威力最强大的“太阳涅槃”?鸡犬不留、寸草不生、焦土赤地的——“太阳涅槃”?
一夜间,羞羞死(那一方黄手帕倩谁送我)唐落月死(难道应了名字谶)家被灭(这就是跟暴政为敌的下场)他一阵恍惚。真轻啊!
好象此时此景依稀遇到过,不知是今生,还是前世。
冥冥中似有声音在念:日落了将是黑夜,月落了将是白天...
“慕容,如果没有谁能找到人生的终极意义,如果一切皆空,为什么还要反抗暴政?”
“因为暴政是有史以来所有假丑恶的根源,是不幸、悲剧、灾难的最大渊薮。它使人生不但没有意义,而且没有意思。”
“你这是一个人挑战整个制度。”
“我无法做到逃避式出世,也无法做到沉沦式入世。”
“可惜我不会武,只怕要拖累你。”
“不,也许我要拖累你。”
几百年过去了。
薛江月“人梭合一”穿过火带,“金梭”“银梭”自动拼成“金银梭”,深深刺中了他的什么地方。
火带在她穿过的一刹那,变成火墙。窜上枫树,越燃越猛。大片枫林转眼将是一座火海。慕容施展“凌尘微步”轻功,下意识躲向水畔,迷离抬头,薛江月足后大火滚滚迫近,火舌吻及足跟。她的长裙欲着,被热浪揭起,露出了里面白嫩丰满颀长的小腿、大腿...
熊熊的毕剥声中,慕容终于长身飞起,把一生功力醍醐灌顶般全部注入长剑,长剑不绝龙吟,白芒四激,“铮”地一响脱手,以雷霆万钧之势远射向姑苏城,飞斩而去——
然后他汇集余力化为“凌空微步”。自创的“剪刀、石头、布”出手。第一式“剪刀指”剪断“金银梭”,第二式“石头拳”挥碎头顶纷落的燃木,第三式“布掌”隔空拂压薛江月白裙。左手轻轻环住她的双肩,环着她掠出火中的岸。提气再化为“凌波微步”,三点水面,踱上巨石下的那只小舟。弯腰一滚,抱着薛江月一起滚入船舱。
姬明月第三支“红粉镖”尖啸着擦身而过。镖头撕下薛江月大半幅裙裾,溺入水中。
薛江月又急又乱,不由分说一掌砍出,砍向贴在她身上脱力的慕容——
岸上,火正吞进枫林密处。众人手足多已着,再不走,眼看全将焚身此役。
“撤!”姬明月一咬牙,下令。
“五妹——”
“顾不了她了,也许...”刹那间,姬明月闪念发觉,折了“金银梭”后,薛江月一直没出手真正的兵器——“光阴箭”与“岁月梭”。谁能逃得过用光阴打造的箭?谁能避得掉以岁月织成的梭?可她却没出手!
曾经对手不吃不睡远遁三天三夜,但她的“光阴箭”自动跟踪,追了三天三夜,直至把他射成透心凉才返回;曾经敌手不呼不吸隐藏在地穴秘洞,但她的“岁月梭”交错折绕,越织越密,直到把其逼入死角,束手待毙。但今天?
众女尽力撤出,一一纵身搭上戚乘月驾来的青藤秋千,恋恋注视着薛江月,匆匆荡走。姬明月最后一个掠起,遁入泡中。泡缓缓升空,隔着茫茫的火海,姬明月长发飘扬,在空中冉冉回过头,深深地盼了舟上的慕容一眼。“慕容,但愿你真如江湖传闻的那样,从不杀女孩子。”
而舟上,薛江月已立掌砍到慕容颈侧——
慕容功力耗尽,正抬头迎上,姬明月在泡中,回首盼来的最后一眼。那一眼没有仇恨,没有愤怒,只有可怜他更可怜她们,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为世间种种所役,彼此毫无意义地厮杀。
火顺着缆绳嗖嗖地飞烧上来,如一条红蛇。薛江月一掌削下,化为“剑掌”,一“剑”削断——缆绳。缆一断,小舟无系漂出,悠悠顺流离开。薛江月瞧定胸前的慕容,热泪从潮湿的眼角渗现。慕容拥着身下的薛江月,摇了摇头,伤口的鲜血如一尾小溪,一缕缕蜿蜒游过船舷,溯进水。
“当——当——”远远响起“丶”“丨”“一”的半夜钟声。
日夜奔流的江河水推动扁舟,驶出运河,漂下长江。明日它将至江尽头,后日它将出海,向南航去。
他们一起蓦然回身、回首、回眸:
岸边一片大火,天空一轮明月,水中一只小舟。
一去不返的江河水,带着舟中的两个人,越去越远,越远越小,从此不知所终......
不知江月照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一柄褪色的油布伞,伞身朝上,浮在河面。春风里不停地旋转,笼着朦朦夜雾,如一朵无题的水墨荷花。慢慢地,春水从某个看不见的小洞浸进,先是伞尖,再是伞面,后是伞柄,终于一点点沉没下去。
后来,许多年了。在这条水畔,这样月下,有一个人吟着一阕词缓缓走过,微风吹送最后的几句——
长恨此身非我有
何时忘却营营
夜阑风静榖纹平
小舟从此逝
江海寄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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