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怜坏缆涧边躺,上有啄木深树降。春潮带风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航______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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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 容》

泰山石敢当

南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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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人知道方圆一里的慕容府,是何时变成一个“大粽子”的。

  天刚蒙蒙亮,鸱吻坠落的声音惊醒了警觉的门房老么。反正睡不着,索性去巡查下,才转出照壁,他吓了一跳。晨光中,年过五旬的一府之主慕容远山早立在偌大的庭院里,左手火折,右手剑,似乎陷入沉思。
  听到脚步,慕容远山抬头,含笑亲切招呼:“么伯,起来了?”老么连忙恭敬问道:“府主,你这是——?”慕容远山叹口气,伸指往上。
  顺着慕容远山手势,老么朝天望去,一张巨大的黑网笼罩整个视野,慕容府的楼、台、堂、榭,统统被覆压里面。黑网到处滴下浓稠的黏液,乌黑发臭,好象蛮荒生物般蠕动、收缩,轧轧箍紧檐角,挤进墙缝,近处几座木制小亭正发出不堪承受的轻微压裂声。
  在慕容府最高建筑“朋来阁”的屋脊上,左右对称、飞扬翘起的鸱吻已被勒断一尾。“啪”地细响,空中一个窗口大网眼自动分裂成两个。莫非这黑网不但在变紧,网眼还在变小?“不好,快弄破它!”老么急喊。
  慕容远山扔下手中的火折与剑,沉重道:“没用,火烧不断,剑割不裂”,顿了顿,转头吩咐“叫所有人都起来,带齐兵器,即刻集合”。说话间,他掠过庭院,纵到大门后,卸栓开门,一拉,拉不开,再拉,门纹丝不动,似被外力胶住。他沉腰立马,双臂暴涨,吸气大喝,竟生生擎起门边一尊六百斤石狮子,发力砸出。
  石狮砸碎大门,门后竟紧贴着那黑网,石狮撞入黑网,黑网受撞,撞击处网眼遇激迅速变细变小,纵横交错,细密挡住石狮,所幸石狮极重,巨力下,“铮”地一声,一条网索抗不住,断了,眼看露出缺口,不料,断成两截的网索飞快自动伸长,重新互相粘结。黑网震荡着,反弹回石狮,轰然坠地。尘埃落罢,慕容远山定睛望去,沿着慕容府高大围墙,地上遍排着密密麻麻的连环钢桩,牢牢钉住黑网网脚。
  整座慕容府赫然被捆绑在铺天盖地的黑网下!

  紧急集合锣声声锤响,纷纷赶至的子弟们不约而同发现,破碎洞开的大门外,上午本该熙攘的大街中间空无一人,而街旁五步一卒,十步一尉,站满官兵,早起出门的百姓都被拦在警戒线后,敢怒不敢言。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谁人敢当?等慕容府旁的看台搭好,备足强弓劲弩,我们就舒舒服服端坐台上,喝酒品茗,好好观赏慕容世家的灭亡”,一座八抬红顶流苏大官轿这时悠悠转入长街,轿里传出一个洪亮、充满威仪的男子嗓音。
  八抬大轿前是耀武扬威一对对排列的仪仗队,最前头左右侍卫高扛着两面金字木牌,左是“钦点二甲进士”,右是“御授苏州知府”。
  “这几日一想到老跟我作对的慕容世家死期到了,本官就难禁兴奋”,轿里,洪亮、充满威仪的男子声音陡然变为淫秽无比:“不如趁这空儿,咱俩先乐乐,来一个天狗食月式”。随着说话声,轿子开始颠荡,宽厚的金丝轿帘波动开处,有年轻女子的呻吟声断续传出。
  “造孽啊,又在糟蹋黄花闺女!”近旁人群中,一老汉愤愤低骂。

  八抬大轿在沿街百姓的瞩目下,奇怪地一耸一耸,抬近慕容府。“呼”地轿窗掀开,一颗歪戴乌纱官帽的肥头探出来,喘息道:“闷死了,透口气”。正是那洪亮、充满威仪的男子嗓音。刚说着,轿突然停了。“綦毋捕头,怎么回事?”肥头官员威严喝问,轿边一满脸邪气的骑马护卫急忙贴近附耳,未待开口,一个炸雷般的吼声从队列前头雄雄响至:
  “是狗官应无物吗?”
  肥头官员勃然大怒,把头全伸出,露出赤裸滚胖的上身,睁眼瞪去,离慕容府已只三丈远,但空旷的大街正中,突然多了个屹然抱臂站着、天神般的披风青年,青年身旁立着一块半人高的方角石碑,碑上阳文篆刻着五个遒劲隶字——“泰山石敢当”。

  自做了苏州一府六县七十二镇五百万人口的土霸王以来,应无物知道,还没有谁敢阻拦他的出行,稍微躲避迟点,早被负责清场开道的骑兵队刀劈矛戮,立毙路边。如此一想,他冲口就要把这公然冒犯的家伙当街处死。且慢,一条小命太便宜他,套出他的三代九族,统统陪葬。
  应无物强压恶气,装出半个笑容,很宽宏、很亲民地询道:“年轻人,火气很大嘛,听口音你并非本州人氏,贵姓大名,家住何地,对本官有何指教?”
  “你就是那个卖身附逆‘天’,无耻自称‘天狗’的苏州知府?”披风青年根本不理睬应无物的好言。
  “你——”应无物气结,没等他缓口,披风青年第三句呼啸而来:“就是你下令趁着深夜,偷偷给慕容世家布下‘天网’的?”
  阴谋被揭穿,应无物冷静下来:“年轻人,瞧你语气,莫非‘天’跟你有仇?”
  “没有”。
  “慕容世家对你有恩?”
  “也没有。你们用这种下三滥伎俩,让慕容世家没有还手之力,我要替武林主持公道”。
  “呵呵,青年人就是好管闲事。如果熬到我这年纪,你就会明白所谓的热血、正义感、打抱不平,到头来只害了自己”,应无物轻蔑笑道。
  “撤了‘天网’,公平对决,否则你今天性命不保!” 披风青年断喝。
  应无物再忍不住,扭头对那骑马护卫下令:“等会把他的尸首给我埋在街当中,露出头,杀一儆百”,吩咐罢这句,应无物缩回轿子,继续他的“好事”,俨然披风青年已是个死人。

  应无物一缩回轿子,捕头綦毋烈就拔出了他的奇门凶器“鳄齿狼牙锯”,打马冲出。他一冲出,他身后的开道骑兵队齐刷刷亮出长柄砍刀,大呼狂叫着紧随冲出。
  身为应无物的贴身亲信,綦毋烈相信自己足够对付披风青年,何况他一手调教的精锐铁骑都跟在身后。血肉飞溅中活活锯断对方肢体的景象,极度激发着他的杀性。
  綦毋烈风卷残云地冲到,挥锯照准披风青年的头颈,狠狠割出。披风青年一直抱臂站着,“鳄齿狼牙锯” 狰狞落下,他突然双手一分,抓住披风左右衣角,扯直一振,披风猛然吃风鼓起,他呼地跃起,一纵身飞过綦毋烈头顶,人在空中姿势不变,直扑三丈外的应无物。
  一照面失了披风青年,綦毋烈心道糟糕,急抬首,近距离交会下,瞧见对方披风呈现深黛色,非皮非革,乃特殊材料制成,一吃风展开,俨如可以滑翔的翼。
  披风青年如大鹏般御风而至。抬着红顶流苏官轿的八名健壮皂隶始料不及,慌了手脚,綦毋烈调转马头急吼:“快后退”。说时迟,动时快,不等落地,披风青年“噗噗”连弹,手里疾射出两颗方形石子,准确击中最前面左右皂隶膝盖,顿时打碎髌骨。剧痛下,两皂隶不由一齐跪倒,涕泪迸流。
  最前面皂隶一跪倒,后跟的皂隶连带绊倒,官轿没了支撑,嘭地嘴啃泥式砸落地上。轿里的应无物不明就里,大怒掀帘,才露半个脸,“嗖”地一道白光闪过,披风青年又一颗方石射到,正中应无物印堂,应无物大叫一声,仰面栽回轿里。

  披风青年一着得手,毫不怠慢,抽身就走,“轿里还有人,是被抓来的”,人群中那老汉忍不住提醒。披风青年一听,返身起脚,一轮连环腿踢飞轿前皂隶,掀帘抢入轿内。
  一进轿,他立即发现,轿里果然有人,两人,两个赤身裸体的人。借着轿窗的亮光,左侧是一名肥肉四溢的中年官员,印堂上深嵌着一块方石,瘫倒在宽敞豪华的轿榻上,已没了呼吸,正是应无物。
  右侧是一位清秀柔弱的女子,面如新月,颇有姿色,头发蓬乱,钗簪歪斜,屈缩着光洁的身子,在盈盈抽泣,眼里满含恐惧与羞辱,显然是被应无物抢来的良家民女。
  披风青年连忙宽慰:“姑娘莫怕,没事了”,说着俯身伸指,钳起深嵌应无物印堂的方石,方石脱出,应无物额头现出一块正方形凹痕,凹痕里印着五个遒劲隶字——“泰山石敢当”。
  赤身姑娘停止抽泣,感激道:“谢谢壮士相救,敢问怎么称呼,小女子回去给恩公立牌,焚香,保佑你长命平安”。披风青年赧然道:“姑娘言重了。我姓石,名敢当,家住东岳泰山,听说姑苏慕容公子和他的世家为百姓做了不少好事,为此得罪“天”,被今天灭门,却没人敢出头,特地赶来”,话到此,意识对方仍光着身子,他急转身卸下披风,给她暂时蔽体。

  宽大的披风脱手扬起,一时遮住了轿窗与视线,轿内乍变得幽暗,披风青年石敢当似瞥见姑娘要站起,连忙避嫌,掉头旁顾。但突然,“嘶——”地裂响,一根锐器钻入他的心脏。
  他愕然低胸,只见一支足足一尺长的银色凤尾簪全插进体内,惊抬头,他的披风破了个洞,颓然委落,而榻上,那“民女”发上的簪不见了!
  “民女”站直身,神情妖娆,姿态性感,全无刚才的眼泪与羞愤,抿嘴轻笑道:“不好意思杀了你,石敢当,江湖盛誉你敢作敢当,好仗义,出手必留下真名,不连累无辜,今天一见,果然铮铮英雄,可惜‘天’最讨厌你这样的人”。
  石敢当鲜血满出嘴,嘶哑道:“你,你是谁?”
  “民女”婀娜迈下榻,媚笑道:“你猜”,说着绕过石敢当,施施然光着身子,掀帘出轿,早已赶回、候在轿外的綦毋烈费力吞了口水,上前惶恐道:“新月姑娘,应大人——?”
  “民女”轻巧地答:“那色鬼,死了”。綦毋烈一听,气急攻心,持锯狂扑入轿。綦毋烈一扑入轿,几乎同时,轿里爆发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怒吼声中,八抬大轿震成四爿,倒塌开来,现出天神般屹立的石敢当,心上插着那支银色凤尾簪,颈间已着了綦毋烈一记“鳄齿狼牙锯”,然而他的肘锤也砸在綦毋烈脸上,砸碎整个鼻骨。
  綦毋烈面目血糊,厉声痛呼:“给我按住他,我要活活锯了他!”扬锯对准石敢当就要下手,猛然脑后尖啸遽起,一支响箭破空远远射至,他才来得及侧转身,箭头已直扎进他的左耳,一路透耳膜、小脑,从右耳贯出,把他射成了葫芦串。
  綦毋烈挣扎着望向箭来处,隔了三丈,慕容府大门里,一人搭弓凝目,正是慕容远山,身后整齐站满子弟,手持各种器械,已做好开战准备。石敢当的阻击,恰为慕容府赢得宝贵的防御时间。而綦毋烈一对上石敢当,慕容远山就控弦以待,他知道,以“天网”的诡异严密,也只有快箭能穿网而出。
  “盾牌手!”“民女”急令,身后盾牌手飞快拥前,面朝慕容府一字排开,组成严密防线。盾牌屏风后,“民女”调度停当,俨然受惊不小地拍拍胸口,回头瞟见石敢当犹自艰难屹立着,她一步三摇地走近,呵气如兰地“体贴”劝道:“你还站着呀,这样很累的,别硬撑了,慕容府救不了你的”。石敢当凄笑摇头:“你错了,我不是想硬撑,栽在你手里,只怪自己太大意,我只是想请你答应我临死前一个小小要求”,他伸臂指着街心那石碑“请留着它,如果慕容能赶来,我想让他知道,这个没落江湖里,还有人为他出过手,不要对正义丧失希望”。
  “壮士,支持住!”远远瞧见的慕容远山,焦急喊道。石敢当竭力地抬头,望向慕容远山,聚气扬声:“求仁得仁,仗义得义,死有何憾!惟恨不能认识你家慕容,一起携手,打抱天下所有不平”。他的声音渐渐低沉、静止,终于一阵摇晃,不支倒下。
  “打抱天下所有不平?做大侠还真是累”,“民女”自语着,手指石敢当,对綦毋烈手下骑兵队命道,“照你们色鬼老爷吩咐,把他的尸首埋在街当中,露出头”,说罢,接过一贴身女兵递上的衣裳,当众穿戴起来。

  “妖女,偿命来!”旁观群众里冲出那老汉。眼见自己叫石敢当进轿救人,却害了他,老汉悔恨填膺。没奔几步,一府卒猛地抬脚横踹,踹得他仆地连滚,跌至丈外的街心。老汉吐血艰难爬起,后背碰到一硬物,回头一触,是那块方角石碑,“泰山石敢当”,阳光下,碑上五个隶字鲜明入目。
  “原来开头就是你发牢骚啊”,“民女”穿好衣裳,跃上马,花枝招展着,得得催蹄而来:“你知道吗,通常爱发牢骚的人都没有好结果哦”。说话间,只见府卒们一拥而上,乱刀齐下。
  “民女”悠闲地踱近,老汉已被砍成肉泥,鲜血喷撒,染红了身后的方角石碑。“泰、山、石、敢、当”,她一字一顿地念着碑文,忽然好玩道:“我偏不答应你,偏要毁了它,看你还敢怎么当?”一勒缰绳,坐骑人立而起,两只钉铁前蹄重重踢出,一“举”要踢断石碑。
  马蹄踢中石碑,踢中碑字,“轰隆”巨响,石碑发生剧烈爆炸!她万万没想到,碑上“泰山石敢当”五个阳文篆字是用江南雷门霹雳堂火药压模而成,乃雷门第一高手雷雨田亲制。糟,中了石敢当的反间计,她“马上”应变,冲天跃起。硝烟弥漫,她暗幸险险避开,但随即恐怖发现,避开的只是头,她的头弹到半空中,身子怎么却还坐在鞍上......

  碎石飞射,兵仰马翻,她更万万没想到,剧震下,石碑处的街面哗啦凹陷,底下一条正在挖掘的地道赫然显露。重见天日的地道里,满身戎装的慕容府子弟潮水般英勇杀出。石敢当的阻击,不但为慕容府赢得时间防御,还使慕容府赢得时间挖地道绕过“天网”,突出重围,展开反击......

  后来,这条街两旁的住户们,在遭到各种恶势力欺凌,生命轻似鸿毛时,都会想起一个重如泰山的名字——石敢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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