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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 容》
四、张继·张续·张不断
南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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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雨细细地下,把下午屋外的热下成温;再把屋里的温下成凉。
这是一条古道,离姑苏城十里。古道尽处姗姗并肩行来两个人,一把伞,一把黑色的油布小圆伞。撑伞是一个青年,左腰佩玉,右腰佩剑,一身白衣,人很瘦。旁边是一个女孩,半垂着头,双手柔柔地叉在襟前,小小地步着。不时溜青年一眼。
青年一直仰着头、一本正经地远眺前方。这时他悠然开口:“这一路,有个人一共很深情地看了我十八眼。”那女孩好象时刻准备着红脸,当下更红得光明正大。她急急撇头:“你撒谎,臭美!”
青年微笑了:“难道一眼也没有?”
女孩飞红了,期期艾艾半晌,才用低得似只让鬓角那朵淡黄的野花听见的蚁音道:“没有这么,这么多......”
“没有?刚刚有人说话时,就偷看我两眼。”
“那是一眼!”
青年故意叹了口气,奇道:“难道她每次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我?”
天将黄昏了。古道不远处是一家客栈,客栈后是一片枫林,叶子尚未红,林中依稀一座小石桥。远处就是大运河,大运河的前头就是大江,就是长江,就是人们提到时只用一个字的“江”。
他们慢慢过去了,午风传来断断续续的私语声:“这次你一定要让我母亲见见,她可是当年的‘唐门之花’。”
“每次跟你进城,总是我吃亏,以后不来了。”
“没有以后了,你想呆在‘春水小筑’等下一个‘黑太阳’吗?”
“不理你。”
“有人又看我两眼。”
“一眼”
“两眼”
“一眼”
“......”
客栈颇小,却高高挂起斗大的四字旗幡“月落客栈”,大门两旁镶着一副陈年对联:落月啼乌霜满天,江枫渔火人愁眠。共伞的两个人慢慢走近。天还亮,距大门还十多步,却早有一个年轻人燃提着一只通红的小圆灯笼,拥一袭软裘,懒散地倚在门柱说:“这世道真是每况愈下啊,料不到慕容公子羞羞小姐两位佳人儿也开始走江湖。”
“是吗?”慕容瞟瞟突又红颜的羞羞,“当年你老祖宗张继老先生,难道不也是走江湖落泊到这里?”
此地叫枫桥。店主张续自称是唐诗人张继的嫡系后裔,因为张继那一首著名的《枫桥夜泊》,便来这开了家客栈,性格极愤世悲观,总在大白天提着一只点燃的灯笼,别人怪问,他翻着白眼回答,世道太黑暗了,看不见光明。
张续接过伞,随便抖了抖雨珠,把他们迎进客栈,领到西厢一间雅舍前。他停下来,低头打量自己那软裘,伸指轻掸几下,转身欲离去。羞羞忙不迭喊:“等等!”
张续回头望望屋檐,又望望门窗,懒洋洋问:“羞羞小姐还有什么事?”
“另外,另外一间呢?”
“本店今晚客满。”张续好象没说完,仿佛想起什么事,忽然也红了脸,一转眼就不知溜哪里去了。半晌,羞羞偷偷偏过头。
慕容煞有介事地瞅着壁上一首谁题的歪诗,正念念有词、极共鸣极陶醉的样子。
夜来了,明月夜,一轮圆月已中天。夜月隔帘筛进西厢,映白靠墙并坐着的两男女。
青年右手轻揽女孩的肩,左手卸下一把剑。那女孩一边摇头、一边红脸、一边坚持说:“我不睡,我不睡。”但她的秀额却慢慢斜到青年的胸前。
夜深了、深了。好久,女孩“嘤”了一声。
青年忽然叹道:“假若能一直这样到天荒地老,每日细数着积落身上的灰尘、黄尘、红尘......”
睡意一阵阵袭来,两人渐渐敌不住。慕容的右手从羞羞右肩上,无意识地滑下、滑下、滑下。就在他俩将睡未睡的瞬间,慕容的手终于搁不住,一下滑到羞羞右胸,搁浅在那座小小的“坟”上,那座一起一伏的活动“坟”上。羞羞本能惊醒,心跳半天,盼着慕容渐低的首、渐近的唇,暗暗向右挪转身——
突然,惨白的月光下,她看见一只惨白的手,正透过窗户,极慢极慢地爬向纸窗下方,在拔门内的那道插销。
“啊——”她及时惊叫起来。
叫声甫起,慕容似刹时醒回。那只惨白的手一顿,紧接做了个莫名其妙的手式。定在空中,越来越淡,无色、透明,一忽儿凭空不见了。羞羞不信地揉揉眼,再看,空无一物。微风自破纸窗洞口噼啪来去。
慕容深思着:“难道是——”他断然拔出剑,拉起羞羞。差不多走到门口,就要走到门口,几乎走到门口,突然,门呼地开了,撞到里面墙上,再弹回,与墙形成一个小夹角——
门口赫然一个狰狞、漆黑、扁平的骷髅头,离地七尺,悬浮空中。
羞羞又一声怖叫。叫声起,她才看清,那其实是一面小小的盾,盾形铸成骷髅头状。“骷髅盾...”慕容刚说到一半,盾上骷髅幽兀的双眼里,有物一亮,袭出两点磷火,分射他与羞羞。他当即抛剑,单掌拍出,拍中剑身。长剑打横击飞,半空迎上暗器,叭叭连响,磷火撞剑,一同坠下。剑未坠下,他已纵身,半空拭袖挥臂,左手五指伸直紧并,幻出一道青芒,“手刀”!一刀斫向骷髅盾。
羞羞又一声尖叫,第四声惧呼。她又看见那只手,那只惨白的手。但见门口屋檐上倒挂下一人,头下脚上。伸手,一只惨白的手黑暗中隐现,持住小盾,卡嗒一声,盾中间裂开。
慕容“手刀”劈到,陷入那道裂缝,卡嗒一声,盾自动弹拢,夹住“手刀”。不好,慕容右手立即屈拇指,弯尾指,剩下三指并拢成掌。掌作剑,使出剑式,“掌剑”一剑刺出。檐上人不闪不避,骷髅盾夹着“手刀”千钧迎来。慕容的“掌剑”吐出濛濛剑气,破空凌厉刺到。“掌剑”之威远胜“手刀”,即使刺不透盾,至少会震开盾,救回“手刀”。
“掌剑”刺到,慕容愕然目睹一个怪异诡秘的景象:盾上骷髅头竟张开嘴,上下两排无肉颌骨“喀嚓”咬住他的“掌剑”。一串火星磕过,“掌剑”牢牢卡在森白利齿间,丝毫不动。左右手先后被制,慕容不顾下盘,急抬膝、撞盾。“嗖嗖嗖”连声,“骷髅头”脸上竟然疾“长”出一根根“胡须”,密密麻麻护住盾,细看是精钢尖针,闪烁着暗蓝寒光,显淬剧毒。
膝攻无效,慕容急忙收腿、撤步,但膝关节一麻,已无法动弹。他疾扭视身后,那只惨白的手何时鬼魅般第三度浮现,他一退,正好退入它的“掌”控中,被牢牢扣住腿侧筋脉。
上盘被困,下盘被扣,慕容无疑已落败。刺客移开盾,露出脸,一张嘴上眼下、倒挂的脸。慕容冷冷道:“骷髅盾·人骨鞭·幽灵手”。刺客桀桀阴笑:“黑发白鬓,公子慕容。‘天’出尽精英到处追缉你,看来让我立了头功。”
“可惜杀了我,‘天’也未必能赢得整个天下。”
“错。历来文人懦弱,武人同样软骨,偌大人类社会才因此很容易被一小撮人所统治,乖乖遵从你们所谓的的各种恶制度、坏法律、黑规则。我们在你游山必经之路上设下圈套,制造血腥屠村场面,奸淫虐杀村民,算准有正义感的你一定会出手,‘不老虎’非你之敌,肯定会送命,他一送命,我们就有借口向唯一尚存实力、却不臣伏的慕容世家宣战,而你一死,慕容世家一亡,武林再没人有勇气抗逆‘天’。到时候,普天之下,将都在‘天’之下…”说话间,刺客颈后蠕下一条短鞭、一条用死人的脊椎骨经药水泡成的鞭。
他早看透了慕容。刚才自己每个动作,对方每个反应皆已计算内。此刻一切如料,他感觉真的是看“透”了慕容。他的眼正透过慕容的身,看到了他的背,他背里的脊梁,脊梁里的脊椎,脊椎里的脊髓…
长笑着,刺客施展“幽灵手”,狠狠甩出了三十三节脊椎鞭——
但突然,盾上机关一垮,一物以无匹的锐力戳进盾。简直一柄无坚不催的枪,戳穿外层的铁锡,戳破夹层的铜,戳透最里面的金银层,噗地戳入他的咽喉。他软软滑下瓦檐,倒栽葱摔落地面。挣扎着,他转过凸突的眼球,奋力瞪去。头边是他的盾,盾心一个手指大小的枪洞,洞边金属内卷。他昂头涩问:“枪?你哪来的枪?”
慕容节节屈收回他的食指,炽热耀目、暴长了两倍的食指逐渐冷却、褪红、变短,恢复肉色,他吹了吹,平静地俯视对方道:“指头枪”。
“指头枪”!慕容练成了“指头枪”!他的骷髅盾由金银铜铁锡五层压铸成,加上机关,根本不惧刀劈剑戳,即使刀中最厉害的“手刀”、剑中最厉害的“掌剑”。
但世间会有人练成比“手刀”“掌剑”更上一层楼,传说中的“指头枪”?!
慕容携起羞羞,绕过骷髅盾·人骨鞭·幽灵手的尸体,迈出门。屋外空无一人,月光从檐角晒下。很静、很静,他们脚步踏出细碎的沙沙声,走过明暗的回廊。羞羞边走边思忖:“屠村、灭族、霸天下,整个是一连环圈套,‘天’就等不知情的你仗义出手,成为它的导火索”。
慕容叹道:“其实我知道”。
“知道你还自投罗网?”
“如今这世道,本身早就被‘天’控制得像一张罗网。”
一阵嘈杂的呼喊声传来,店主张续提着灯笼,那个通红的小圆灯笼慌慌赶到,全没初见时慵懒的风度,刚跨入庭院就一叠声叫道:“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他边焦急嚷着,边快步趋近。猛然,脚下一个踉跄,似被一块青石绊了绊。慕容及时上前一步,伸臂去扶。蓦地,张续举起头,灯笼红光映照之上,一张血色的脸。“呼”,灯笼燃成一个火球,火球一耀,涨大。灯笼手柄里暗藏的铁链哗啦啦抖露,链端的火球锤向慕容的头——俨然流星锤的夺命杀着!
慕容静静站着,既不还击,也不躲避,似意料中,注视他道:“张不断”。
张续忽然又一个踉跄,灯笼脱手,他和身扑出,竟撞上慕容之剑,长剑直贯入肠。灯笼滚散,他含笑仰起头:“你知道、知道我是‘天’的人?”
“我不知道”,慕容立在原地,带着无限悲伤望定他,慢慢讲道:“只是适才打斗后,其余几间客舍仍黑沉如初。你不是说客满吗?你一提灯笼现出,我才联想到如今江湖上一个神秘人物,‘红灯笼·血灯笼·血红灯笼’张不断。去年卜算子就因在《武林邸报》上撰文指摘‘天’的暴政,才惨死于这支血红灯笼下。”
张不断弓起腰,双手一段段抽出腹剑,黯然盯着血红的剑刃,断断续续地叹息:“有件事...你永远来不及...你的家...将在今天被毁......”
慕容打断,痛楚截问:“你为什么要自尽我的剑上?为什么要投靠‘天’?为什么从愤世、厌世走到与浊世同流合污?难道忘了我们年少的理想、信念、原则?”
张不断完全拔出剑,艰难地递给慕容。剑尖血不断地滴下,滴到灯笼的残骸上,腾起一缕青烟。
一队蚂蚁匆匆忙忙爬过。
他乍然清醒了,回光返照中恢复了颓废、不恭、虚无,开始出神地诉说:“记得那年我二十五岁,在这里枫桥与你初识,一人一边仰卧栏干上,看着夜空。我说我想自杀,人生毫无意义,这个世界什么事都可以做,什么事都不值得做,也许该追求荣华权贵,让肉体获得享乐满足来平衡精神的痛苦空虚,不管用什么手段。你一直没开口,桥畔的枫叶后来不断地萧萧飘下,落了一身......”
后来,古襄州一座破旧宗祠里,大堂石案上,按八卦方位排列的众香烛中,守夜小厮奇怪发现,最粗的那只无故熄灭。他揽衣起榻,唤醒庙祝。灯光黯淡间,年老独身的张庙祝察看完毕,愀然自言:“襄州张氏的嫡系香火断了。”
小厮惊问,张庙祝费力搬出尘垢的族谱,喋喋着:“一只香烛代表襄州张氏一支宗族,越是近亲,香烛越粗,这只最粗的代表襄州张氏始祖张继的嫡系。按八卦方位,它位于‘震卦’,‘震卦’为东,也就是说其嫡系在襄州之东,襄州之东是吴越地区。吴越地区的张继后裔...找到了...是他?!”
“张续?祠长认识他?”“那是一位有志青年,疾恶如仇,景仰正直潦倒的张继,为此自名续,字不断,出道时曾到这里祭祖,发誓要锄凶扶弱,澄清天下。张继,张续,张不断,没想到襄州张氏的嫡系香火还是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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