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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生四章》
一墙/赠书/忆师友
南航
《南航文学作品集》版权归属作者南航,转载引用摘录请注明作者与出处!
赠人以玫瑰,手有花香;赠人以书,手有墨香。
因职业,为兴趣,每星期都会收到赠书,广西师大出版社责编“大学名师讲课实录”系列、三联生活周刊主编《有关品质》、本地土特产《温州文献丛书》,日积月累,有天发现已挨满一面墙的书架,点点居然达600本。尽管多半翻阅过,但春闲秋空时,我很少再看它们,更多时候,是它们在看我,看我在三面墙一面窗的书房里敲字、上网、听歌、观影、望远、发呆,没作出什么值得炒作的大动作,却有无数小动作,忙忙碌碌仿佛演一场独角戏,自恋地把它们直视为600位观众。
但自顾自的“演出”中,我并未忘了观众的名字、来历,包括为其安排的座位号,比如下起第二排、左起第九位温瑞安的《少年四大名捕》。2005春暮,初识于一闹哄哄的文学聚会,匆匆读罢我的武侠旧作,他龙飞凤舞地赠书题词,身为五旬前辈名家,称呼三十来岁无名小辈咱为“侠兄”,这种“笔误”,对我来说,三十年一遇。
上起第六排居中,《叶适传》《二郑集》《叶适年谱》《叶适与永嘉学派》《宋元明温州论稿》因拜访而获赠。它们盘踞了最佳观众席五连座宽大位置,可它们的主人周梦江真是蜗居啊。完全落伍的上世纪宿舍,破旧昏暗,人老,家具更老,跛脚的藤椅,疤面的木桌,狭窄的空间只能促膝而谈,连呼出的气都没地方排放。一代学人&“叶适专家”竟被世道弃置在这样陋室皓首穷经他的永嘉学派?我简直逃也似地告辞,几欲落泪。
第五排最右边的《天高云淡》,个子小,32开,又躲在角落,但我也不吝啬回忆。为第一时间送我,著者肖士龙叫印刷厂把装订好的头本书特快专递从北京寄来,一到手就匆忙出门,以致忘带钱,无法乘车。火急的他想起参军时练过长跑,甩开步子,从家一路满头大汗长跑到我的单位,滚滚红尘中横穿半座城市,掏出时得意地笑:“瞧,还是烫的”。是的,是烫的,不仅是因刚出炉的新书,更是被他的体温捂烫。
(《一墙/赠书/忆师友》作者:南航,转载引用摘录请注明作者与出处!)
还有第七排作家洪禹平的《心迹集》,他妻子王丽我启蒙老师。初中三年,懵懂初开心目中,那时二十几岁的她多青春靓丽,长发飘扬,软语温柔,把语文课上得活色生香,风靡全班男生,奠下我终生为文学打工的地基。惊鸿一瞥的她后来失踪于校园,据说辞职下嫁某个“蛮有水平的老头”。一垂暮之人,凭什么让你托付如花容颜、似水流年?是才华,是思想,还是阅历沉淀出的文化能量?成长岁月里,这念念在兹的伤感心结一再使我暗下决定,长大后要见见他。然而时日延误,等其好友作家许宗斌转赠来这集子,先生已经先逝。如今,书还活着,人却故去,我终究缘悭一面,只能在遗著遗闻里拼图着答案。
而我特意设计加高行距的第一排,是贵宾席,是大部头赠书专座,例如身高27厘米、胸围1239页的《乐清县志》。离开老家整整二十年后,故乡的前世今生反而让我嗅到足够的距离美。记得个宁静下午,因副主编赵伯雄相赠,我驾车曲折觅得其家,赫然发现就隐居在我乐清旧宅斜后门,间隔不满十步。空庭闲坐,仰望咫尺外度过青葱年少的沧桑小楼,漫听他悠悠诉说两家原是世交,人生如此轮回。
一墙赠书,半壁师友,往往它们的质量比贫富还悬殊,但赠书赠书,“赠”时附送着作者的情谊,“书”里多少滴落着心血。在中场休息时抬头扫视,我均不无感激,既由于它们与其他藏书一起默默作壁上观,没对我的演出发出嘘声;也由于它们与其他藏书一道甘作块块纸砖,构筑了我的书房。晚清大儒孙诒让的玉海楼能成为著名藏书楼,原因之一,不也靠平生师友大量赠书吗?
光阴飞逝,我偶尔猜想,若某天在这一个人的舞台上谢幕,我的观众们是否将纷纷退席,四散走穴,去看另一场演出?能不能有位书生,像当年王徽之一样索舆来奔,便径入坐,取书欲观,书皆粘合,再难打开,乃掷地,起子敬人琴之感,为我长——叹——息。(南航2008年5月1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