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州俚语》之真草,草纸一色
南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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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温州话训诂温州话,草,读作Chē,就是“弗整”“弗文雅”,泛指说话粗鲁、办事潦草、东西不正宗之类。
草纸一色,就是草纸一样简陋,廉价,手感糙,卖相差,技术含量低,非如今香喷喷的高级纸巾。不过,形容一个人草得像草纸,至少冤枉了温州瓯海的泽雅草纸,作为当地龙头产品,泽雅草纸颇具山野风味。
草成草纸,温州人特有的生动形容使我想起北京人的一句话,绝对可以和它配为“绝对”,那就是著名作家柯云路《京都三部曲》里的“真柴,柴可夫斯基一样”,这柴非木柴,北京方言乃“技术差,水平臭”的意思,两相对比,彼此的含义、句式、修辞方法,简直有心灵感应。
(《温州俚语·真草,草纸一色》作者:南航,转载引用摘录请注明作者与出处!)
由“草”字引申到草纸,修辞术语上叫“移就”,温州俚语里其实不乏孪生句。比如“真实,实心包恁”。实心包,温州方言对面包的俗称;恁,样子。翻译成白话,你啊真是老实,实得简直像实心的面包一样(ps,在中国社会,虽然无数丑恶事实个十百千万次应验了“老实人吃亏”的俗话,但我还是喜欢老实人,即使它证明我们多么生不逢地,活在一个充满奸诈欺瞒的社会,终身连西方文明规范的影子都见不着)。无独有偶的还有“真省,浙江省”。前一个“省”是节省,后一个“省”双关,谁谁谁过于节省,节省到有吝啬倾向,欧也妮·葛朗台化时,就可以半调侃、半嘲讽地推选他是全浙江第一节省的人,简称“浙江省”。更妙的是,这里还有一种解释,“浙江”两字竟然还谐音温州话“最讲”,“最讲省”也就是说其最讲究节省。
而当这些年大量世界名牌纷纷把各自的“牌头”“背”到温州,于是,与时俱进,仿造上述造句模式,一新式俚语被温州青年发明出来,假如兄台你有位损友,油嘴滑舌,刁钻调皮,脸皮极厚,讲他半点都不“震”,剩下的,便自好明褒暗贬地朝他叹息——真皮,皮尔卡丹一色。
《温州俚语》之三八廿八——假懵
南航
成语里,“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是不顾一切,不问是非,做了再说。那不管三八二十四呢?温州话里,如果不管三八二十四,二十四就会变成二十八,就代表有人假懵,要骗你上当。
懵,温州话读作Móng,假懵即装糊涂。1995年复旦大学出版社出版的《温州词典》里,此句被收在俚语条目里,但其实它更像一句歇后语,因为它的后面“歇”着一个故事。
据说“当原初”,咱温州有位漂亮的女人,一日上街找小贩买东西,一共三件货物,每件八元,总计二十四元。小贩见女人生好,口涎水箸恁挂挂落。女人见他色迷迷的样子,便从自己铜钿笼里倒出18枚单元硬币,故意念念有词数道:“三八廿八”。小贩一听,暗喜不已,以为女人多给了四元,赶紧一把接过,数也不数,统统倒进自己鼓囊囊钱袋里,来个“毁尸灭迹,查无对证”。
(《温州俚语·三八廿八——假懵》作者:南航,转载引用摘录请注明作者与出处!)
女人拿了东西,没走几步,假装省起来,回头改口道:“咦,不对,三八是二十四”。小贩毕竟心虚,见此,只好也装作醒悟,懊恼地退还女人四元,却不知道,一来一去,女人其实少付了十元,等于轻轻松松地,小小教训了下小贩。正所谓上演了一出“真懵懂遇上假懵懂”。
突然想起港台常常把女人贬称为“三八”,来自每年三月八日为国际妇女节。复习这个故事,其实女人一点也不“三八”,除非她是三八廿八——假懵。
《温州俚语》之新砌茅坑三日兴
南航
乡村新茅坑造好后,为积肥需要,坑底得先放些水铺垫。因为有了水,头几天只要外物落入,就不免晃出大波浪,荡开小涟漪,但随着“内容”丰富,“密度”增大,动静量渐渐变小,就不作兴了。这被温州俚语形容为“新砌茅坑三日兴”,“兴”读作Xàng,意为晃荡,引申为兴风作浪。
我好奇的是,为什么不说二日兴,四日兴,而说三日兴?顾客们头日来高兴,次日还有余兴,后日尽了兴,接下去就只剩败兴?显然,天数并非经过科学测算,而是符合了一条传统定律——凡事不过三;是遵守了中国人的数字观——“三”作为转折数,标志事物从盛到衰,由强到弱,从三碗不过冈,富不过三代,到程咬金的三板斧。
而新砌茅坑三日兴,其实更是成语“新官上任三把火”的地方版。
新官初管一地、乍任某职,为了使群众服从他的统治,下级跪拜他的权力,众生无条件信仰他的绝对威严,惯例是狠扎台型,惩处一批坏人。如果坏人比较难啃,毕竟坏人通常后台硬,路子多,交道深,背景厚,人马扎,能篮子挈掉(温州方言),那么就朝好人、无辜者、老实分子开刀。
(《温州俚语·新砌茅坑三日兴》作者:南航,转载引用摘录请注明作者与出处!)
理由一,“鱼肉”他们没有施政阻力;二,更能造成百姓怕怕,吏民吓吓,布置出一个人人自危的恐怖气氛,来长治久安;三,顶头上司又深感他政绩十足,好有作为,储蓄了升迁资本,一举三得,此谓“新官上任三把火”。
只可惜在温州人眼里,这类新官充其量是一个新砌的茅坑。君不见那“茅坑”初出茅庐时,的确很会兴(屁)风作(尿)浪,温州方言所谓“大兴”得很,用一句前人的“臭”诗赞美,俨然“槽斜尿流急,坑深粪落迟”,一副又新又大又深沉的鸟样。可日久,收足了别人进贡的“黄白”礼物,藏污纳垢,大腹“便便”,渐渐波澜不惊,最终逃脱不了“风”平“浪”静的结局。
于是,在冬天上午,某座晒太阳的老人亭里,一句早就预备好的评语再闷不住——这狗官,还不是新砌茅坑三日兴?!
(前两文刊登于1997年《温州侨乡报》副刊“温州俚语”专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