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一座春暮的墓

南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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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1249年以后，就想来看你了。
　　不是因为你名列“嘉熙四谏”之一，面对当时中国最高领导直言无畏，拒绝退化成一头摇尾的“犬儒”；不是因为你曾任礼部侍郎、工部侍郎，把官做到显赫的副部长级；不是因为你躺着的这片土地肥沃，宋元明三代，种植出80多个进士，赢得吉尼斯记录般的“中华进士第一村”。
　　来看你，只为那一首暮春的诗。

　　车子歇息在下午的阳光里，三岔的村路口，农舍四散静静午睡着。有耕牛慢镜头踱过，温软的舌头轻舔我的衣角。当世风日下，尘嚣日上，当流俗只衔住一个人的头衔，只用职称去称一个人的质量，我该怎样对仅凭二十八个字，就记住你的所有过往岁月说：谢谢。

　　“豳”，读作宾，但本地的你教教外来的我，它的瑞安方言怎么念？“豳”，古地名，在今陕西，但籍贯江南的你，怎么如此顽皮，用遥远北方的一个生僻字，让后世读熟你。
　　乡人猜测着我的发音，指点着村里敬奉的“曹三王”。不，我风尘命驾的，不是你曹姓据说被诏封的始祖，不是顺佑广福昭德王曹霭、不是顺应广惠昭泽王曹霅，不是顺济广宁昭显王曹昌裔。成王败寇，“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即使那些真正的帝王，有几个不是唐甄笔尖戳着的寇贼？有几个天下不是血淋淋的？

　　以手为镰刀，拨开茅草；以树为拐杖，百步一歇。
　　孩提时背《千家诗》，你是首位入选的温州诗人，可惜未开垦的心田里，那份同乡的亲近感还没发芽；长大后翻《全宋词》，含笑于你的《红窗迥》，含泪于你的《西河》，但易感悲喜的年轻心海，总难以风平浪静地屹立你更出色的作品。直到这个暮春，重新触礁这一首《春暮》。

　　（《慕一座春暮的墓》作者：南航，转载引用摘录请注明作者与出处！）

　　到了。到了？乱石，荒径，空山，古丘几乎平成地，那一片青竹翠林下就住着你？绕遍周遭，我不敢举足迈入，怕把先生没什么海拔的居处踏平了，从此泯然无迹。没有香案可供祭拜，没有塑像可供瞻仰，叶适为你写的送行诗刻在哪里？刘克庄为你撰的神道碑立在何方？
　　“只今寂寞薮泽里”，山深处的你有没想起今天是寒食节？《宋史》是那么传奇地对我说你移浙东提点刑狱，寒食节时候，假释囚犯，让他们自己回家，团聚亲人，祭祀祖先，再自己返回监牢。煎熬于罪恶的杂烩地还能享受到人权与自由，还被信任为君子，那些深深感动的囚犯是如何热泪泣下，学会向善，悉数如期归来。
　　当年你放囚犯们出狱，今天，谁放你出这座葱茏的“牢狱”，让专程的我，一睹遗容？

　　是的，总有太多让我们看不起的事横行当世。即使你拼尽知识分子的责任，谏得自己罢了官，也无法让它们遵守交通规则。那么回去吧，搭上春天的末班车，拐下拥挤、坑洼、溅满污垢的仕路，驶往人生的始发站，那里天瑞地安，远有绿阴近有花，上有林莺下有蛙，正盼着你仄仄平平仄仄平，检阅成四行七列、一个不朽的文字方阵。
　　不必耿耿于失意，不必愤愤于埋没，不必计量多少CC的热血还没挥洒出去，饱读诗书的你屈指西风，李白、杜甫、苏轼、陆游、陶渊明、司马迁、辛弃疾，历代真正文人都有谁官场得志过？二十五史中，岂不见多的是小人得志。
　　是的，等到身死国灭，改朝换代，历史会壮起胆子，鼓起同情心，唠叨起你最后的无辜遭劾、抱屈离职，斩钉截铁地裁决为“大伤公论”，虽然在我看来，迟到的正义已是非正义，迟到的公道也并不足道。“子规声里雨如烟”，家乡的山水田园是不须买票的风景，只要能靠才气呼吸，只要能酿出美丽诗句冲淡时代的丑陋，像你的好友翁卷，就算终身落拓潦倒又何妨。

　　“门外无人问落花，绿阴冉冉遍天涯。林莺啼到无声处，青草池塘独听蛙”。摘半竿竹枝哼罢它，我将挥手离去，当夕阳落下，闲日有暇，请记得七百年后，有一个名叫南航的青年来看过你，好吗？（2007年3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