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高等小学堂(今柳市一小),但没读毕业,就借用同学蒋士淦的毕业文凭,冒他的名字,跳级考上浙江省立第十师范学校(今温州中学)。入了中学,规定读满五年才能毕业,但他仅读三年,再次借用同学何延宗的毕业文凭,冒名跳级考进国立东南大学(今南京大学)地质系。直到毕业后,他才认祖“延宗”,申请恢复南姓。从南蒋康到蒋士淦,从何延宗到南延宗,一个人、双级跳、三换马甲,令南航我这条网虫啧啧称奇。
大学里,南延宗受教于著名地质学家谢家荣(建国后为中科院院士)等人,主攻矿物学与矿床学,“石不能言最可人”,斑斓晶莹的矿石引发他的浓厚兴趣,立志要发掘大地的宝藏。
1931年,南延宗学成毕业,这位寒门子弟再次“鲤鱼跳龙门”,进入精英荟萃的中央实业部地质调查所,成为中国地质学会会员,并拜所长、著名地质学家翁文灏(后任国民党行政院长)为师。而同事恰有谢家荣,两人亦师亦友,结下了深厚友谊。
(《“中国铀矿之父”南延宗》作者:南航,转载引用摘录请注明作者)
身处中国一流专家们的光芒中,南延宗的才华并没被掩没,咕噜噜往外冒泡,钻研地质,常常有独特创见。宋代米芾酷爱石头,人称“石痴”。而以岩石为专业的南延宗在艺术鉴赏外,比米芾更多具了一重科学研究的能力,可谓双料“石痴”。当时南延宗与出身书香门第的温州瑞安女子伍莲芸结识相恋,伍莲芸在上海读大学,南延宗到处勘探,两人只能鸿雁传书,但即使在那些情书里,南延宗也总是长篇大论谈石头,竟找不到伍莲芸想看的甜言蜜语、花言巧语、亲言热语,南航按,为此曾惹得伍莲芸把信生气得丢在地上,对要好女友陈华鬘说:“这些信一点内容都没有,只有石头八百块,坚决不看了”。
因工作勤劳,南延宗生了大病,病中再度给伍莲芸来信。接到来信,伍莲芸干脆把未拆的信递给陈华鬘:“想必是没有什么看头,我不看了”。陈华鬘抱着一线希望打开一看,却见上面写着:“莲芸,我病了,我害的是相思病,我求你快来吧!”她高兴地立即告诉伍莲芸:“有救了,石头终于捂热开口了”。南延宗对事业的热诚、对矿石的痴迷、对感情的深沉感动了伍莲芸,她整理好衣物,立即动身赶去照料南延宗,两人终成眷属。
1936年,通过广泛勘察,南延宗写成《地质图上火成岩花纹用法之商讨》论文,当时火成岩的花纹非常乱,经他拟定,将火成岩花纹分为深成岩类、半深成岩类、喷出岩类,共32种,南航按,为我国第一个拟定火成岩统一花纹的地质学家,是图至今被全国地质图引为准绳。
虽然整天与冷冰冰的岩石打交道,但南延宗却有一名人文知识分子的热肠、正直、责任感,为此得罪当权者,1936年秋天,“以言事相忤,愤然求去”,他转到福建省建设厅从事矿藏调查。
二、“石伯乐”
对于矿藏,南延宗似乎天生有第六感,到福建后,他翻山越岭,风餐露宿,相继发现了永泰明矾矿、莆田钼矿。比如永泰明矾矿,当时他在福建永泰双溪口,隔着一道深溪,无意抬头看见对面山顶长着很多草木,山脚也长着荆棘,惟独山腰一大段都是洁净石层,寸草不生,他顿觉奇怪,下意识断定有矿。第二天特意绕近勘查,果然那寸草不生的山腰都是矿、明矾石矿,足足两公里长,粗略估计,储量高达2000万吨。
1937年抗战爆发,中国后方急需制造飞机等战略资源的铝矿,南延宗辗转云南,及时在安宁县发现铝矿,为西南铝矿的第一次发现,经云贵两省再接再厉陆续探测,发现了大量铝矾土矿,是抗战中我国地质界的重大收获。期间,为了探明金沙江两岸的金、银、铜、钨等矿,排行老三的南延宗以“拼命三郎”的姿态,冒险深入敌占区,一度遭遇日本鬼子。他踏遍青山、踏破铁鞋的钻研作风,曾引动温州“乐西三才子”之一的洪邦泰吟兴大发,不远千里赠诗,以谢灵运相比:“好学能从古物求,幽岩穷谷遍寻搜。风流康乐称山贼,为问先生得似不?”
1940年,因国民党经济部长翁文灏之劝,南延宗转任江西省地质调查所技正,曾代理所长职务。不久被聘为中央研究院地质研究所研究员,与翁文灏一起连续勘探锡钼等矿,获得丰硕成果,还独立发现钨矿。由于对中国地质矿产贡献重大,1942年,中国地质学会授予他“赵亚曾纪念奖金”。
(《“中国铀矿之父”南延宗》作者:南航,转载引用摘录请注明作者)
标志南延宗事业顶点的是1943年5月。当时他在广西钟山黄羌坪调查锡矿,在一个已被开采的锡钨矿的废旧窿口上,看见很多鲜艳的黄色粉末状东西,出于职业敏感,便用刀刮了一些带回去,交给同行吴磊伯(后为地质力学专家)化验,想看看是否存在稀有元素。正好当时地质学家孟宪民刚讲过显微化学的原理方法,还作了一系列示范实验。于是,南延宗与吴磊伯现学现干,对这包神秘物进行显微化学的微量分析。在明察秋毫的显微镜下,两人惊喜目睹,神秘物呈现完美的四面体结晶,南航按,这正是铀元素的特征!不敢相信的他们赶紧又做了照相感光实验,结果无误。为了明确当地铀矿物的产状,8月,他们随所长、著名地质学家李四光去广西途中,再次便道去复查,看见当地铀矿物是沿着一条钨锡伟晶花岗岩脉中的断层面上生长,虽然产量不多,但千真万确是铀矿。
这是中国第一次发现铀矿。铀是制造原子弹的主要材料,当时离国际上揭开原子弹爆炸的“核心”秘密(铀原子核连锁反应)还不到半年,而掌握原子弹在二战期间是一张极大的“王牌”,简直等于温州扑克牌游戏“双扣”里能“炸”翻一切的“八连炸”。两年后的日本就是遭受美国两颗原子弹的沉重轰炸,宣布无条件投降。中国有铀了!这个事实以原子弹爆炸冲击波般的力度与速度传播,惊动了地质界,震撼了国内外。
发现铀矿后,南延宗没有自满,没有止步,隔了两年,大胆撰文预言,除了广西,江西、湖南皆可能存在铀矿。后来,上述省份都成为产铀大省,其慧眼令人叹服,对于养在深山人不识的矿产,南延宗是它们万年一遇的知音。如果伯乐相的是千里马,南延宗相的就是万年石。
三、“行吟”诗人
南延宗的主头衔是地质学家,他的副头衔则是一位“行吟”诗人。精通传统文化的他,像很多老知识分子一样,雅好赋诗作词,在走遍各地勘探、饱览大好河山中,他曾经“行吟”道:“人海苍茫一叶微,空从利禄斗芳菲。我行别有凌云趣,半为名山到处飞”。
1945年,南延宗被公派出国赴美深造,当年8月,他从重庆乘飞机经印度再转船美国,到达加尔各答时,又犯了“行吟”病:“鹏翼垂天万里行,扶摇今日别神京。明知永夜无前席,强作欢颜逐后生。旧业已随云影杳,微躯何惜鸿毛轻。剧怜妻子愁羁旅,悔不东归待太平”(《印度丁江下机夜吟》)。
诗多愁苦语,不知是否应了结句“悔不东归待太平”的不祥之兆,在轮船起航前夕,他不慎失足,从五层楼高的甲板楼梯口,一直跌到底层,跌断肠子,伤重之下,只得留在加尔各答就医。后伤愈返国,任经济部资源委员会矿产测勘处工程师兼矿床地质课长,协助处长谢家荣主持全国的矿产勘探工作。
“痛”失深造之机,“断肠”人在天涯,多愁善感的南延宗当时心绪更加低沉,便再次发为诗句,感慨身世,为此,同事许杰(后任地质部副部长)等人纷纷作诗慰问唱和。
1948年,适逢谢家荣50大寿,兼任了重庆大学与国立中央大学地质系教授的他欣然赋诗祝贺,大掉书袋:“赤日丽中天,称觞五十年。珠玑嘘累几,桃李植盈千。倚马惊才捷,屠龙叹技全。高山安可仰,当世一名贤”。一首未犹,还再来一首:“边际风云会,华堂画锦开。齐眉有同德,绕膝更多才。滇桂铝铜锡,江淮磷铁煤。千秋事业定,喜祝两三杯”。颇感满意的他还把两诗写成中堂裱好,亲自送上门,由于书法俊秀清逸,诗书兼美,传为地质界的佳话。
(《“中国铀矿之父”南延宗》作者:南航,转载引用摘录请注明作者)
然而南延宗正直嫉恶的性格终究忍受不了黑暗统治的社会现状,加上多年积劳体力不支,当年他回乡休养。不久被母校温州中学与瓯海中学(今温州四中)聘为教师,时校长金嵘轩(建国后任温州副市长),同事张明曹(画家、中国新兴木刻运动倡导人之一)、王锦光(物理学家)、马骅(莫洛,诗人,建国后为温州市文联主席)与瓯中同事戴家祥(著名文字学家、王国维弟子、《金文大字典》主编)等都是一时俊贤。半个世纪过后,他的学生、原温州市政协副秘书长李珍仍清晰回忆,南延宗教学认真,知识渊博,对学生尊重平等,上课常一身长衫围巾,风度翩翩来去,被他们打心眼喜爱,曾说自己乱世中在深山老林穷乡僻壤,从事颇显神秘的勘探,经常被兵当作贼,被贼当作兵,被百姓当作破坏风水的挖宝客,三面不讨好。由于经常对他们讲地质,以致影响他们十几位学生日后也走上地质之路。现年九旬高龄的诗人马骅对我谈起他,同样屡屡赞赏,笑容满面,直称:“他人很好,人很好”。
建国后,为了入山找矿,南延宗应邀出山。1950年5月重操旧业,任浙江省地质调查所研究员,奔走各地,辛勤“采宝”。不知是否诗人“为赋新词强说愁”的习性再次发作,该年他自撰一挽联,寄给友人:“三尺孤坟,一片黄土,在西湖也有乐趣;廿年事业,半生成就,掷东海未见余波”。不可思议的是,此联像那首印度夜吟一样,竟也成为谶语。
1951年2月23日早晨,南延宗像往常一样搭乘浙江大学校车,到地质调查所上班,不料校车新换了司机,不认识他,坚决不让上车,他无奈步行,当时天气严寒,到所后,他喝了一杯冷牛奶,工作之际突感腹痛,呕吐不止,诊断为急性肠胃炎,还引发当年跌伤的旧创并发,遂住院治疗。由于为人低调,医生同样并不知道病人是著名地质学家,治疗轻心。一日,同乡好友、著名寄生虫专家洪式闾(后任浙江省卫生厅长)去探望,惊见病情转重,已抢救过晚,竟在3月7日去世,葬于杭州灵隐寺石人山南麓,终年仅45岁。
时1951年,距1931年他大学毕业,正好“廿年事业”,而卜墓杭州,赫然也应验了孤坟黄土“在西湖”。巧合乎?预感否?
四、“中国铀矿之父”
南延宗去世后,当年地质界的权威杂志《地质论评》出版了纪念专刊,地质学家纷纷撰文悼念。地质学家、中国地质学奠基人之一章鸿钊发表了《因悼念南延宗君想起湘桂间之铀矿》的纪念文章,开篇第一句就说:“中国最初发见铀矿...自南延宗氏于1943年五月及八月两次调查广西钟山红花区之黄羌坪锡矿始”。
1954年,地质部(当时部长李四光)根据南延宗的发现,在广西当地采集了中国第一块铀矿石,10月14日,北京中南海丰泽园菊香书屋,毛泽东、刘少奇、周恩来、朱德、邓小平、彭德怀、陈云、彭真、李富春、薄一波、李四光、钱三强等巨头济济一堂,举行专题会议,南航按,会议的“特邀嘉宾”就是那块来自广西、沉睡了亿万年之久的铀矿石。会上,面对射线源源不断通过盖革计数器强劲发出的嘎嘎响声,最后,毛泽东拍板,中国也要制造原子弹,打破美苏两超级大国的核垄断。从此,中国核工业开始起步,十年以后,中国第一个原子弹成功爆炸(详见梁东元著《原子弹往事》)。
(《“中国铀矿之父”南延宗》作者:南航,转载引用摘录请注明作者)
延至2006年3月,中科院院士刘东生还著文评价南延宗“当时不仅在矿床研究的学术道路上,开辟了一个全新的领域,而且为后来证明对我国国防建设具有重要意义的放射性矿床的研究奠定了很好的基础”,是“我国放射性矿床研究的先驱”。另一中科院院士、中国嫦娥工程首席科学家欧阳自远则评价他,是“我国铀矿地质的先驱”,两位院士不约而同地,着眼点都放在“先驱”两字。2007年,在南延宗诞辰一百周年之际,在李珍与我的发起协助下,温州市政协隆重举行其百年诞辰座谈会,欧阳自远在嫦娥工程的百忙之中发来亲笔贺信。同时,我申请到乐清市政府的经费,赞助南君亚在地质出版社出版了南延宗文集,并提供图文资料,涂光炽、叶连俊、谢学锦等五位中科院院士更为该书联袂题词撰文怀念。
璀璨矿产是大地的美丽结晶,为中国第一次找到铀矿,是南延宗毕生事业的结晶,南航按,南延宗因此足以被誉为“中国铀矿之父”,而客观评价其为国家强盛做出的重大贡献,则足以称为杰出的中华之子。(南航2007年11月修订)
[2006年12月,本文入选乐清市政协主编、中国文史出版社出版的《乐清上下一千六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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