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州洞天福地考

南航/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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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洞天福地”现在红得漫天遍地，全国大小景区，只要曾经名列“洞天福地”的，定会被各地捧成一张旅游王牌，唾沫四溅地噼啪打出，亮给游客们。
　　作为道教的人间仙境，“洞天福地”最早的记载，是东晋以前的道教书籍《道迹经》《真诰》等。“洞天”指山洞，是仙人的辖区，直通上天，道士在那里能修成天仙。“福地”指得福之地，是真人的辖区，居住彼处可以受福度世，修成地仙。天高地低，仙人比真人头衔高，“洞天”的级别自然高于“福地”。
　　“天下名山僧占多”，其实，道士占得也一点不少，从唐朝著名道士作家司马承祯的《上清天地宫府图经》、杜光庭的《洞天福地岳渎名山记》到宋朝张君房的《云笈七签》、李思聪《洞渊集》，看看全国总共“十大洞天、三十六小洞天、七十二福地”的具体坐落位置，只要不被牛鼻子牵着鼻子走，所有所谓的洞天福地，所在地其实都是风景名胜。
　　只是，一直没有被归纳发现，这一百多处洞天福地，小小温州竟拥有五处（一洞天四福地），还不算失落当代具体位置的一处，原属我们的一处。
　　为家乡的旅游努把力，咱南航免费考证下温州的洞天福地。
　　
　　先说“一洞天”——
　　三十六小洞天中，第十八洞天在温州市区的华盖山。
　　《云笈七签》引《上清天地宫府图经》记载，第十八洞天名叫“容成大玉天”。周回四十里，在温州永嘉县，仙人羊公修治之。永嘉县是今天温州市的古名。华盖山是温州市区“九山”之首，因为远望好象古代的华盖，即帝王车驾上伞形的遮蔽物而得名，又称东山或资福山，相传是黄帝老师、上古神仙容成子的飞升之地，旧有容成洞。容神仙更响亮的头衔可能是房中术鼻祖，按南航我的说法，也就是性学家、做爱大师。据说信奉道教的“书圣”王羲之在温州当太守时，访得容成子遗留下的一座炼丹井，在井栏的内侧曾书刻下“容成太玉洞天”等字。
　　谢灵运当温州太守时，曾眺望该山赋诗《郡东山望溟海》“开春献初岁，白日出悠悠。荡志将愉乐，瞰海庶忘忧。策马步兰皐，绁控息椒丘。采蕙遵大薄，搴若履长洲。白花皜阳林，紫虈晔春流。非徒不弭忘，览物情弥遒。萱苏始无慰，寂寞终可求”。扯淡下，谢灵运一向有句无篇，虽然他声称天下才华总共一石，曹植独得八斗，他拥有一斗，剩下一斗大家分，在日后留下“才高八斗”的成语，但在南航看来，不但他把曹植吹得太过头，而且他自己也感觉太好了。这首诗不但无篇，连句都没有，烂得很。
　　谢灵运之后，宋代著名妖道、温州人林灵素曾住在该山的霄灵宫，后来霄灵宫被飓风刮毁，他在半山腰重新盖了一座通真庵，被宋高宗改名为资福道院。明代，华盖山山麓有东瓯王庙，现只剩下门台。清朝，著名诗人袁枚来温州，也留下一首《偕高苕发俞运昌两秀才登永嘉华盖山》，诗曰：“相传容成子，飞升在华盖。于今四千年，仙迹宛然在。蒙泉水一泓，清绝味可爱。当门松五粒，古极形多怪。走登大观亭，始信东瓯大。青青万亩田，纵横如画卦。濛濛几片云，山腰横作带。目未周八瀛，心已穷两戒。取海来胸中，将身放天外”。成为名人真是幸福，即使这样一首烂得全身流脓的诗，南航我也得把它都抄下来。
　　另有一种说法是，江西也有华盖山，别有“洞天”乎？据本书生查证，江西华盖山在抚州市崇仁县，虽也是道教胜地，山中有浮丘公、王褒、郭真人的三真君祠庙及遗迹，但没有自称洞天，而称为道教三十三名山之一。

　　再说“四大福地”——
　　七十二福地中，第六福地是温州文成县的南田山。
　　按《云笈七签》原文，“第六南田山，在东海东，舟船往来可到，属刘真人治之”。《洞天福地岳渎名山记》解释“南田在处州青田”。处州是浙江省丽水市的旧称，南田以前属于丽水青田县，现在则属于温州文成县。作为一个福地，南田也许还可以加上一条，在元末出了个明开国元勋、著名军事家、政治家、文学家刘基，不会是“刘真人”的后代吧？（参见南航《温州名人故居墓葬寻访记》之“刘基故里”）
　　附带砸下温州某学者《温州地名语言文化研究》的砖，该书扉页印着获得浙江省省级社会科学学术著作出版资金资助，里面写道“《太平寰宇记》把文成的百丈漈也称为‘天下七十二福地’之一”，但一句话就有两处差错。首先，据2000年1月中华书局出版《宋本太平寰宇记》，原文根本没提到文成的百丈漈，甚至连文成县、百丈漈的字眼都没提到。其次，七十二福地之一的是南田山，而非小小的百丈漈。百丈漈只是南田山范围里的一条瀑布，用常识判断下就明白，小不能称大，即使它誉为百丈；水不能称地，何况它是福地。
　　第十二福地是温州永嘉县的大若岩。
　　《云笈七签》原文是“第十二大若岩，在温州永嘉县东一百二十里，属地仙李方回治之”。大若岩现属于国家级风景名胜区、温州市永嘉县楠溪江景区里的著名景点，上有浙南最大的石室陶公洞，里面可以容纳上千人，建有温州最早的道观，洞名来自道教茅山宗祖师、“山中宰相”、医药学家陶弘景，他在此写成假托为神仙口授，“真”人“诰”喻的道教经典《真诰》。为此大若岩又被称为真诰岩。

　　（《温州洞天福地考》作者：南航，转载引用摘录请注明作者）

　　无巧不成“书”的是，后来写了《上清天地宫府图经》的司马承祯就是陶弘景的茅山宗上清派第四代传人，后后来，写了《洞天福地岳渎名山记》的杜光庭则是司马承祯第五代弟子。
　　第二十六福地是瓯海区的三皇井。
　　《洞天福地岳渎名山记》名列第二十六福地，《云笈七签》则名列第二十九福地，在温州横阳县，真人鲍察所治处。横阳是如今温州平阳县的古名。三皇井现划归浙江省级风景名胜区——温州瓯海区仙岩。三皇指中国神话人物“三皇五帝”中的轩辕、神农、伏羲，三皇井传说是该处三座相连的井，是黄帝修炼之地，唉，黄帝修炼之地还真是多。
　　史实是，谢灵运在温州当太守时，曾经寻找过三皇井，赋诗《舟向仙岩寻三皇井仙迹》“弭棹向南郭，波波浸远天。拂鲦故出没，振鹭更澄鲜。遥岚疑鹫岭，近浪异鲸川。蹑屐梅潭上，冰雪冷心悬。低徊轩辕氏，跨龙何处巅？仙踪不可即，活活自鸣泉”。
　　第二十八福地是温州瑞安市的陶山。
　　《云笈七签》原文称“第二十八陶山，在温州安国县，陶先生隐居此处”，《洞天福地岳渎名山记》里，安国县为安固县。历来古籍抄来抄去，很容易造成笔误，比如把安固县抄成安国县。安固县也就是如今瑞安市，陶山现属瑞安陶山镇，其命名就是因为陶弘景曾隐居此山结草为庐，采药治病，后人赞为“六朝霸业成逝水，千古名山犹姓陶”。这一带还被旧称为“白云乡”，也是典出梁武帝下诏询问陶弘景，山中有什么好东西，值得他留恋不出，陶弘景做诗答道：“山中何所有，岭上多白云。只可自怡悦，不堪持赠君”。
　　
　　（《温州洞天福地考》作者：南航，转载引用摘录请注明作者）

　　接下来是据说在温州、但找不到的——
　　第三福地仙礚山，有的道书写作仙磑山。
　　《云笈七签》说仙礚山在温州梁城县十五里，近白溪草市，真人张重华治之。由于温州并没有梁城县，怀疑是古籍传抄有误导致，应该是“乐城县”，因为乐的繁体“樂”近似“梁”，如今的乐清市古称“乐成县”，“乐成县”文献也写作“乐城县”，乐清境内最著名的风景是北雁荡山，北雁荡山坐落范围内原有白溪镇，现撤镇为村，而当年白溪镇确实有过历史悠久的民间集市。但北雁或白溪，乃至乐清市如今都没有叫仙礚山/仙磑山的山，是否那也是古称？或者根本就是道士的瞎编乱造？
　　更矛盾的是，第三福地仙礚山，《洞天福地岳渎名山记》写作“东仙源，在温州白溪”。然而《云笈七签》里也有“东仙源”，却属于第四福地，“在台州黄岩县，属地仙刘奉林治之”，甚至北宋道士李思聪《洞渊集》在“天下名山七十二福地”里也提到东仙源，为第六福地，在台州。顺序、名称、地址竟然全都各说各话，一笔糊涂账。
　　
　　以及原属温州、现属外地的——
　　第七福地：玉溜山。《洞天福地岳渎名山记》写作“玉瑠山”。
　　《云笈七签》说“在东海，近蓬莱岛，上多真仙居之，属地仙许迈治之”。《洞天福地岳渎名山记》说“在温州海中”。许迈是东晋道士，王羲之的方外好友，两人迷恋学道，一起服食、采药，不远千里遍游名山大川，直至泛舟沧海，王羲之叹道“吾卒当以乐死”。查资料，玉溜山就是如今台州市玉环县所在的玉环岛，玉环岛是被称为七十二福地之一，据说陶弘景、谢灵运、朱熹都曾经游历过，而玉环旧属温州，在海中。这样看来，玉溜山原来属于温州，可惜如今这块“玉”开“溜”了。
　　
　　最后是被温州人一厢情愿争来、其实不在温州的——
　　第十九洞天：盖竹山洞，名叫长耀宝光天。温州地方文献著作《萧台清音——乐清人文集羽》一书说据《云笈七签》，盖竹洞天即杨八洞，在乐清市政府所在地乐成镇西南三公里的盖竹山上，属于“乐成八景”之一，山有奇岩称”宝光“，岩上有摩崖“盖竹长耀宝光洞天”，宋人有诗“宝光长耀山中月，仙迹深藏洞里天”，似乎一一精心契合着关键词。但南航查对《云笈七签》原文，却是“周回八十里，名曰长耀宝光天，在台州黄岩县，属仙人商丘子治之”，此外，《洞天福地岳渎名山记》与《洞渊集》均说在台州黄岩县，根本就是在今天浙江省台州市黄岩区，强烈怀疑作者看的是盗版《云笈七签》。
　　无独有偶，七十二福地中，第二福地也叫盖竹山，道书说在衢州市仙都县，属于晋代道士、真人施存管理，但唐代衢州没有设置仙都县，于是有的说它与第十九洞天同址。而台州如今确有景区叫盖竹洞天，位于临海市汛桥镇南10公里的盖竹山上，称为第十九洞天兼第二福地。不但比温州更有福成为福地，而且还洞天福地“连窠端”。
　　第二十一洞天：白石山洞。《萧台清音》也说据《云笈七签》与《大宋天官宝藏》，在温州乐清，具体地点是中雁荡山主峰玉甑峰上的玉虹洞，玉甑峰原称白石山。南航再查对《云笈七签》原文，却是“周回七十里，名曰秀乐长真天，在郁林州（今广西省）南海之南也，又云和州含山县（今安徽省），是白真人治之”，《洞天福地岳渎名山记》与《洞渊集》则均说在容州，反正没有说它在温州。此外，《大宋天官宝藏》亦误，正确的名字叫《大宋天宫宝藏》，因为其函目是按著名蒙学书《千字文》排列，从“天”字开始到“宫”字结束，所以叫“天宫”，也是张君房所辑，《云笈七签》就是在该书基本上精编而成，但《大宋天宫宝藏》现在已佚，莫非作者坐时间机器跑到北宋看到该书？
　　而广西如今倒真有景区叫白石洞天，座落在贵港市桂平南面35公里的“中国荔枝之乡”麻垌镇，称为第二十一洞天，符合了《云笈七签》记载的方位。看来把温州中雁玉虹洞认作白石山洞，明显有漏洞，建议读过南航文章还那么说的人，去找个地洞：）
　　　　　　　　　　　　　　　　　　　　　　　　南航  2006年2月

　　2006年3月21日，本文对盖竹洞天（杨八洞）的考证及其他段落被乐清日报记者陈龙寿（网名redoor）抄袭，扩充成《杨八洞》一文，发表在当天《乐清日报》上，2008年1月又再度抄袭刊登在《走读乐清》一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