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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州密码》之名士风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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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航/著
《南航文学作品集》版权归属作者南航，转载引用摘录请注明作者与出处！
第四节、香火进行时
名士，宁有种乎？ 南航/文
南宋初年，昏庸的宋高宗躲避金兵逃难南下，驻跸温州江心屿，居然还有心情写下“清辉”“浴光”四字，勒匾刻碑在江心。生灵涂炭，河山只剩半壁，为了抵抗残暴侵略者，军民在浴血，他却能诗意地“浴光”，沐浴在月光下，以致于被温州本地诗人狠狠讥道：偏安烽火日，何处有清辉？历史竟然重演，南宋末年，宋端宗赵昰与弟弟赵昺为躲避元兵，仿效乃祖，也气喘吁吁逃到了温州。后两位末代皇帝的逃难温州，让我唯一值得说的是——引动了文天祥勤王而来。
明弘治年间，在江心屿为纪念文天祥设立的宋文信国公祠里，青年才子文征明满怀深情地祭拜着，认其为先祖，后来又写诗又画画，抒发文氏家族有此杰出人物的荣耀感。
这，使我不禁拍案惊奇：名士，宁有种乎？一个文化家族，是不断制造名士的大后方？
文天祥、文征明，一是江西吉安人，一是江苏苏州人，小书生没有差旅费追查他们是否真正地“文”脉相传，但在温州，就不仅有着著名全国的本土名士，不仅不逊于历史上的客座名士，而且不少名士竟然出产于同一个家族。
南怀瑾的长衫背后——此文参见南航的《南宅：文化香火八百年》
玉海楼主 南航/文
瑞安市区的玉海楼广场，“站”着一鼻架小圆眼镜，手握线装书的老者，那就是孙诒让。遗传学家肯定鄙视名士存在遗传基因，但对于孙诒让，能成为清代大儒，不是他五百年前的本家——孙悟空般石头里蹦出来就是厉害角色，绝对是靠家学打下的夯。
如今的孙诒让故居所在地，瑞安潘岱街道砚下村，还有一个名字叫“檐下村”。清代，自称“盘谷孙氏”的孙氏家族大宅广屋，重重屋檐连绵成片，村里人走路等于走在孙家屋檐下，碰到下雨天，走遍村里街路居然都不会淋湿，于是村子就被顺口叫做檐下村。如果说一个小小村名凝聚了孙家“仓廪实”的事实，那么，作为“知礼节”的精神致富，其实早在孙诒让的曾祖父、县附学生的孙祖铎双手捧起书的那一刻就开始了。
清嘉庆年间，孙祖铎的儿子，耕读传家的县增广生孙希曾生下了长子孙衣言，几年后次子孙锵鸣又降临。孙衣言、孙锵鸣的出生，成为开启孙氏作为瑞安名“门”的“金钥匙”。
接过父亲翻得发黄的诗书，长大后的孙衣言、孙锵鸣先后考中进士，孙衣言当时的座师为曾国藩，先后被招入翰林院。翰林，用今天的话就是御用文人，皇帝的秘书，代表了官方对知识分子的最高承认，能成为翰林院“院士”，近似于今天被选为中国科学院院士。
光绪三年，孙衣言官已做到了藩台——江宁布政使，在有望从省级官员向中央级攀登的当口，很凑巧，也很不凑巧地碰到顶头上司、两江总督是沈葆桢，这位禁烟名臣林则徐的女婿恰好是他弟弟孙锵鸣的门生。极可能看中后一层关系，沈葆桢屡次要从他那里提用库银，声言用于造船等洋务，达到两百万两之巨，但都被力求廉俭的他抵制。在中国官场，历来不听话没好果子吃，孙衣言对抗领导的苦果是——失藩离职。
从政只是孙衣言的一面，在游宦各地中，孙衣言带着儿子孙诒让潜心收集佚文珍籍，尤其注意乡邦文献，在不赴任太仆寺卿，不戴最后的官帽后，他回家乡开坛讲学，并终于以近10万卷藏书建成了玉海楼，闲读而终老。
（《温州密码》之《名士风流》作者：南航，转载引用摘录请注明作者与出处）
“天下翰林皆后辈，朝中宰相两门生”，今天，它像当年的毛语录一样，一定被孙氏合族倒背如流。与哥哥一样，也是位翰林的孙锵鸣，入翰林院比孙衣言早，居翰林院比孙衣言久，更牛的是，在他门下出了两位满清重臣。道光二十七年，孙锵鸣任会试考官，李鸿章、沈葆桢在他手里进士及第，后来李鸿章官当到了军机大臣，赠大学士，沈葆桢当到船务大臣，封太子太保。据说因此俞樾赠联贺道“天下翰林皆后辈，朝中宰相两门生”。
但在南航看来，此联不但至少要改动一个字，“两”改为“是”，而且作者也要打一个问号。理由有三。一，按照对联的格律，“皆”与“两”对不工，大学者俞樾做小儿科般的对联，水平应该不会那么臭。二、清朝根本没有宰相的官职。虽然李鸿章当过军机大臣，又是大学士，人称“李中堂”，官位相当于宰相。但沈葆桢从两江总督到船务大臣，最终也没有爬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军机大臣兼内阁大学士，官比李鸿章小，无法相当于宰相。三，查温州文献丛书里的《孙锵鸣集》，有署名俞樾的《贺止园学士七十寿联》是“天下翰林皆后辈，一朝将相两门生”，文字多处有改动，对得更不工了，联的出处是孙氏后人的笔记，而据温州学者宋维远查证，俞樾全集里，并没有这幅对联，估计是瑞安本地文人捏造的。
有趣的是，孙锵鸣与孙衣言作为兄弟，是典型的难兄难弟，人生也很“孪生”，孙锵鸣仕途起点也是从翰林开始，仕途终点也是在于斗不过高官，孙衣言因抵制上司而弃官，孙锵鸣则因弹劾左宗棠门下而丢官。当时浙南发生金钱会起义，孙锵鸣组建“白布会”参与镇压。金钱会起义失败后，当地官兵乘机屠杀掠夺百姓，伪报军功，孙锵鸣向朝廷举报左宗棠心腹等一批为首者，却被左宗棠倒打一耙，他的旧政敌也落井下石，祭起满清最血腥的“文字狱”，把他的“白布会”拆字析词，说“白”是“皇”的头，“布”是“帝”的脚，“白布会”要把皇帝砍头断脚，于是被诬告削职。
除了官员生涯，两兄弟的文人生涯也颇有可比性。孙衣言当过杭州紫阳书院山长，孙锵鸣掌教主讲过苏州正谊书院、南京钟山书院、上海龙门书院以及温州的瑞安玉尺书院、平阳龙湖书院等。孙衣言建了玉海楼，孙锵鸣也在其旁建了座藏书楼——海日楼，抗战时期被日寇飞机炸毁。孙衣言门下弟子有“前清流”著名人物、瑞安另一大名门望族“黄氏家族”的黄体芳，孙锵鸣门下从学的是黄体芳之子、“后清流”著名人物黄绍箕以及黄绍箕表弟黄绍第。
古稀之年的孙锵鸣被赐三品，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年又被加授侍郎，在最风光的时候谢幕，正是种完美的结局。
而孙诒让中年以后，其风光程度更是令人观止，清廷接连五次征召，为此被称“孙征君”，但令人佩服的是他皆不就，视官位如粪土，绝对传承着西晋皇甫谧《高士传》南朝范晔《后汉书》等一再宣扬的啸傲王侯的清高精神，到了逝世时，据记载，当年从日本到北京、上海，国内外纷纷举行悼念，凭吊者八千多人，浙江各地停课志哀，章太炎为他写传，末代状元张謇为他写墓表，《清史稿》立传。2000年瑞安召开了“孙诒让研究国际研讨会”，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著名学者许嘉璐，中国训诂研究会会长以及各国学者纷纷与会。
无疑，到了孙诒让那一辈，孙家无人跟他争雄，虽然孙锵鸣四子孙诒泽被民国大总统黎元洪聘为总统顾问，十子孙诒棫任国史馆编纂，在民国元年元旦，与“温州三杰”之一陈黻宸的侄儿一起创办温州第一份新闻报纸《东瓯日报》，孙诒让堂弟孙诒燕是内阁中书，但即使三人一拥而上，能否跟孙诒让打个平手，本裁判不乐观。
“名士风流”，“是真名士自风流”，评选温州最“风流”的名士，孙诒让无疑不遑多让，不仅因为他的学术成就、教育功绩，更因为他娶了五位夫人，生了十几个子女，其中四姨太侯心苇过门时，竟然是才十四五岁的少女，跟孙诒让足足相差了30多岁，但隔年就生子。在瑞安民间私下流传中，孙诒让远不止年谱上有记载、死后被合葬的五位夫人，而是八个老婆，一星期每天驾幸一个还有富裕。据说下乡收租，看见漂亮女子，就娶来当老婆。南航不惮不敬不韪，御女如此之多，玉海楼该谐音成“欲海楼”。
于是，单凭着妻妾成群、子女成众，到了当代，孙家的荫泽还是可以偏心他的一脉，三子孙延钊任浙江省图书馆馆长，被章太炎赞道“祖武孙绳，乾淳国家；父作子述，王惠家声”。曾孙孙义燧为中科院院士，接上了两位翰林先祖的班。从事天体力学研究的孙义燧现在是我国“973计划”非线性科学前沿问题的首席科学家。
从孙祖铎以降，历经七世的孙氏家族，打破了“君子之泽，五世而斩”的古谶语。
文当“季思”，武能“名世” 南航/文
2004年秋吧，为开辟新旅游点，一当旅行社老总的同学拉我去勘察温州龙湾区的永昌堡，我国明代抗倭的著名历史遗迹，古城堡，如今的全国重点文保单位。城堡建造人是当地“英桥王氏”家族的两兄弟王叔果、王叔杲。出发前，我上网恶补，得知作为一支名门望族，“英桥王氏”是王叔果、王叔杲兄弟的祖父王钲启动修炼程序的，历代进士的进士，做官的做官，不绝如缕。
封为通政使的王钲是明朝首铺张璁的姐夫，生了三个儿子，大儿子王澈是兵部员外郎，二儿子王激进士后在北京任国子监祭酒，而他三儿子王沛的死亡则导致了永昌堡的建造。
纳凉在城门洞里，堡民唾液横飞地向我“痛诉革命家史”：温州临海，明代频遭倭寇侵掠杀戮，龙湾区一带是倭患重灾区。为反击小日本鬼子，王沛与族侄、进士王德揭竿而起，拉了一支王氏子弟为主的义师，约2500人，开始了长达七年的抗战。嘉靖年间，一场恶战，七旬高龄的王沛与王德双双英勇殉国，成了“抗日英雄”，被朝廷追封为太仆寺丞与太仆寺少卿。
听闻叔叔的噩耗，王澈的儿子、进士王叔果马上从北京回乡，研究了战场得失，意识到必须“固营垒以待敌”，于是和悲愤的进士弟弟王叔杲一起，号召族人修筑城堡，保家抗敌，历时一年多竣工，高二丈多，四道水陆门，周长五里。此后两百年内，这座后世称为“永昌堡”的建筑固若金汤地庇护了当地百姓，粉碎了倭寇八次大规模进攻、围城，号称“永不沉没的救生艇”，也给予王氏家族“永”远“昌”盛的“堡”（保）佑。
王氏家族到了王德之孙王名世时，攀上了封建社会的武功高峰。继承习武家风的王名世练成高超武艺，参加明朝武举考试，当时考官是“公安三袁”中的袁宗道，他连中“三元”，囊括了武解元、武会元、武状元。想想整个封建社会漫漫千年的科举制度里，“武三元”只出过两名，王名世就占其一，寂寞高手啊！倒真可以算得上“一代武宗”。
（《温州密码》之《名士风流》作者：南航，转载引用摘录请注明作者与出处）
进入当代，王氏家族偃武修文，出了著名戏曲学家王季思，“九叶派”诗人之一唐湜的舅舅。
王季思中学时与王国维弟子、《金文大字典》主编戴家祥借住在后者的姨公孙诒让的玉海楼，孙氏家族丰富的藏书铺下了他古典文化的底子，后来考入南京东南大学中文系，在闻一多的指导下，从事话剧与新诗写作，与《全宋词》主编唐圭璋是要好同学，但意义更重大的是邂逅近代曲学大师吴梅。
一个好老师往往决定了弟子的一生，专事戏曲的吴梅使王季思踏上“曲”径通幽之路。
年轻时的王季思颇有名士风流的作风，他的第一任妻子是父母包办的，可能没有感情基础，他不喜欢，反倒喜欢上妻子的妹妹。为了与妻妹相好，他做出了一个浪漫的举动，带着妻妹私奔，搭船从温州出走到江苏功州，住在旅馆里。幸好他的老师吴梅思想开通，支持他的自由恋爱，把这对野鸳鸯接到自己家。
中国著名的典故“张敞画眉”赤裸宣扬了“闺房之乐”，日后的王季思从学者兼名士的双重角度，将其发展为人生有两房之乐，一是“闺房之乐”，一是“书房之乐”，这“两乐”理论无疑建筑在他年轻时让世俗惊掉下巴的实践基础上，虽然它让他在文革中受够了批斗苦头。
王季思毕业后，积多年研究心力，出版了《西厢五剧注》，详尽性超过了金圣叹评点的《西厢记》，该书后改名为《西厢记校注》，经过翻来覆去的修订重印，总印数达到百多万册。王季思还第一个确认关汉卿是元代最杰出的杂剧作家，使关汉卿被世界和平理事会认证为世界文化名人。插嘴下，考虑咱一直心存景仰所有的“全”字号书籍，例如《全唐诗》《全宋词》《苏轼全集》，他主编的国家重点科研项目《全元戏曲》600万字，也不能不提。当时他已经80高龄，口涎失禁，为了怕口涎滴下来玷污稿子，大热天嘴巴戴着大口罩、脖子系着围巾，一边重重拦截，一边一字一句审读。
不过，对戏曲始终感冒的我来说，王季思最让人亲近的著作却是《中国十大古典喜剧集》《中国十大古典悲剧集》，它们使我迷醉在“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的酸词醋曲里，永远偏执地认为，戏剧不能“复活”（舞台演出），应该“老死”（悦读）在发黄的纸页间。
像大多数知识分子一样，文革中，王季思被打成“反动学术权威”，遭到残酷迫害，肋骨都被打断了好几根，但正直性格不改。文革后，看到党员干部严重腐败，愤然写文章向光明日报投稿说，年轻时候亲眼看見国民党政府腐败，官员追求票子、房子、车子、位子、女子等“五子登科”，想不到现在很多共产党官员也一样，也追求这些东西，沒有吸取教训，实在叫人心痛。得了政治迫害后怕症的妻子发现，跟他大吵，反愤怒他没吸取“教训”，晚节虽在，老命不保。
从古老的永昌堡走出的，在当代，还有香港国际仲裁司学会会长王则左，汇丰银行亚洲区女总裁王以智；在当时，还有开温州幼儿教育先河的王晓梅，有比王季思年长四岁的著名电工学家、浙江大学代校长王国松。王国松是苏步青的同学，抗战爆发，校长竺可桢率浙江大学西迁贵州遵义，当时西药紧张，长于中医的王国松便义务为师生号脉看病，收效显著，蜚声全校。由于王国松留洋美国时，获康乃尔大学博士称号，大家打趣他：“Doctor（博士） is now a doctor（医生）”。
瑞安五黄 南航/文
在瑞安市区小沙巷，世居着晚清瑞安“四大名门望族”之一的黄氏家族，清朝时，上下两代连续出了五个进士，乡里共誉为“五黄先生”，为首是三兄弟黄体芳、黄体立、黄体正（副榜），继之的是黄体芳之子黄绍箕、黄体立之子黄绍第。
中了进士不算，这“五黄先生”在晚清的官场上还很能叱诧。
三兄弟中的黄体芳，考中会元，官至兵部左侍郎，属于正三品官员，在朝廷上正直敢言，竟接连弹劾户部尚书、工部尚书、使俄大臣、使美大臣，甚至指摘李鸿章练兵二十余年，没有半点功劳，与当时名臣张之洞、宝廷、张爱铃的祖父张佩纶合称“翰林四谏”，他还和陈宝琛等在集会中约定清议朝政，被合称“前清流”。清流，在浊世，多么环保的一个词啊。
黄体芳还筹建了清代四大书院、江苏省最高学府的南菁书院，后来陆定一、黄炎培就是从南菁出来的。退休后，他身退心不退，面对列强瓜分中国，十分愤慨忧虑，写诗痛问“榻畔他人鼾我室，域中今日算谁家”？南航按，这两句用典恰当、对仗严整，正义凛然，比现在那些没半点艺术性、内容歌功颂德的老干部体诗词强多了。不过他最著名的作品却是题南京莫愁湖胜棋楼的对联“人言为信，我始欲愁。仔细思量，风吹皱一池春水；胜固欣然，败亦可喜。如何结局，浪淘尽千古英雄”。
黄绍箕继承乃父风骨进入翰林，成为张之洞学生兼侄女婿，官至湖北提学使，相当于现在的省教育厅长，面对腐败政局同样正直敢言，由于与文廷式、末代状元张謇、翰林堂弟黄绍第等大都是光绪帝师翁同龢的门生，被合称“后清流”。1895年，黄绍箕陪同康有为到上海，召集了黄遵宪、张謇等人成立上海“强学会”，支持维新变法，不但自己参加，连他的父亲黄体芳、堂弟黄绍第也一并参加。1898年，著名的“戊戌变法”失败，先一步得悉的他急忙通知康有为，嘱咐他走山东水路到日本避难，使得康免遭阴狠慈禧的毒手，据说同时，黄绍箕还通过“东瓯三杰”中的宋恕（孙锵鸣女婿）、陈黻宸（冯友兰老师）等人，泄密浙江巡抚要逮捕章太炎，促使他逃亡日本，等于是该两人的半个救命恩人。
还可一说的是黄绍第，任乡试副主考时，录取了不少名士，如“明末四公子”之一冒辟疆的后人冒广生，入了黄绍第师门的冒广生后来还入了他的家门，做了他的女婿。黄绍第之子后来也进了士入了翰林，等于一门三代翰林六进士，而黄家到了当代，正是在黄绍第的孙辈手里名人层出——
（《温州密码》之《名士风流》作者：南航，转载引用摘录请注明作者与出处）
黄绍第长孙黄宗江，著名剧作家兼影剧艺术家，代表作《柳堡的故事》《农奴》，散文家黄裳的笔名来历就是后者原为黄宗江起的艺名。三孙黄宗洛，影视戏三栖表演艺术家，一生演了近百个配角，自称“百丑图”，人称“龙套大师”。
二孙女黄宗英，美女也，原是著名电影明星，主演了《家》《丽人行》《乌鸦与麻雀》《一盘没有下完的棋》等，后转型为作家，出版了《大雁情》报告文学集；原是著名表演艺术家赵丹的夫人，后再嫁为翻译家冯亦代的夫人，展开一段黄昏之恋，两人的情书结集为《纯爱》出版，那往来的称呼，一口一个“亲爱的哥”“小妹”，肉麻得厉害。
2001年9月，鲁迅之子周海婴首次出版了他的回忆录《鲁迅与我七十年》，爆出一段大公案，令文化人彻底看清红色皇帝毛泽东的真面目。“反右”节骨眼时候，看不惯政治现实，翻译家罗稷南斗胆诘问毛泽东：“如果鲁迅今天还活着，他会怎样？”毛泽东迟顿片刻答复“他要么被关在牢里继续写他的，要么一句话也不说”。这段关键到毛泽东专制、独裁性格的对话，由于周海婴是听人转述的，缺乏可信度而受到质疑。这时，黄宗英站了出来，在《南方周末》上撰文配照证实，当年她正好在场，亲耳听到伟大领袖的确这么说。
还有黄宗汉，为抢救文化遗产经常奔走化缘，自号“京都文丐”，后任中国电视国际合作公司董事长兼总经理，筹建了电视连续剧《红楼梦》里的“大观园”，古稀之年竟还去考取了博士，不因经商丢失治学家传的精神，翘指。
2004年2月，黄氏兄妹们荧屏相聚，黄宗江、黄宗汉、黄宗洛、黄宗英齐齐出演电视连续剧“京城文化三部曲”之《大栅栏》，京城一时传为佳话。在演艺外，新世纪以来，他们以《卖艺人家》《卖艺黄家》等书，拉上了一向埋头做学问的北京图书馆副馆长黄宗淮，分写合著，有意识全家福般抱团出击，南航按，兄妹五人俨然要做新“五黄先生”。
月朦胧，鸟朦胧，帘卷海棠红 南航/文
如果在温州市区找一个名士家族，温人多会推荐百里坊的马氏家族。马氏家族传说始祖乃明末宗室，当时皇亲们逃难出京，为日后相认，把宫中一副玉棋子分掉，其中一位分到“马”，便改姓“马”，流落至温行医。
此类故事也许要姑妄听之，这些年猛刮“认祖归宗热”，各地修谱时难免将始祖先人加官进爵，以致于身世传奇，真假莫辨。“百里马氏”真实的历史可从清解元马蔚霞书画传家开始，到现代出了画家马孟容、书法家马公愚兄弟。
马孟容据说8岁为祖父画像就显露书画天分。民国12年，马孟容执教今温州中学，与当时逃兵乱来温的散文家朱自清，又同事又好友。马孟容便绘了幅《月夜八哥海棠图》横幅相赠，并请题诗。朱自清整整看了两天，大为赞赏，文兴勃发，以宋词名句为题，写了一篇《月朦胧，鸟朦胧，帘卷海棠红》的散文，以文换画，文画俱美，传为一段文坛佳话。
百年以后，南航我能不能也成为后人口中的佳话呢？遐想之......
应国画大师刘海粟的聘请，马孟容后来到上海美术专科学校，任教国画系教授，与张大千、吴昌硕、郑曼青等近代著名画家互相切磋，画艺精进。蔡元培评价，国画有文人派与画院派之别，两派各有利弊，但马孟容综合了两派的长处，“诚出色当行”。
马孟容以画著名，马公愚以书法见长。马公愚原字公禺，由于一些人不认识“禺”字，他便在“禺”下加了个“心”，为此被开玩笑“公真有心人也”。
马公愚少年时入读孙诒让倡办的温州府中学堂，书法篆刻受到孙诒让赞赏，勉励他上溯三代，从书法艺术的源头上多下工夫，做一个金石家。一代大儒的寥寥数语温暖了他的一生，成名后的马公愚果然远取钟繇、王羲之，进而在书法上诸体皆备，曾应上海市长陈毅邀请，题写“上海市人民政府”的牌子。书法篆刻外，马公愚还会山水、花鸟等国画，《民国人物小传》称为“艺苑全才”。
马公愚也任教过温州中学，苏步青、夏鼐都是其得意学生，还与郑振铎等发起永嘉新学会，创办新学报，又与马孟容、郑曼青等创办中国艺术专科学校，积极于社会事业。1924年，温州因直奉军阀战争发生混乱，当时朱自清已离开温州谋职，但家属仍在，他作为朱温州中学的同事，主动帮其家属下乡到永嘉县枫林避难，古道热肠至于斯。
马家“双璧”示范在前，后代子弟多继承了这种书画家传，马公愚之侄马大韶从小经常被马公愚“抓壮丁”，替他磨墨，小白脸每每弄成“大花脸”，熏陶之下，今成为画家、南京师范大学装饰画教研室主任，马孟容长孙马亦钊也成为知名书法家、现为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温籍金石家方介堪为此给他刻了“书画传家三百年”的章。
不过，也有隔代继承了始祖的，如马孟容之侄、全国名中医马大正。也有从书画走向诗文的，如马孟容马公愚的小表弟、诗人马骅（莫洛），毕竟诗文书画，不是远亲也是近邻。
永嘉七戴 南航/文
历来名士热衷谈经论道，开书院讲学是条上上签。温州书院众多，比如平阳县南雁朱熹讲学题匾过的会文书院，乐清市纪念王十朋的梅溪书院，龙湾区瑶溪明朝首辅张璁的罗峰书院，市区原来还有温州历史上第一座书院——东山书院。2005年4月，《温州日报》头版刊登了一则消息，温州戴蒙书院入选浙江省重点文保单位，戴蒙，何许人？
6月，我沿着楠溪江逆流而上，来到永嘉县溪口乡的戴蒙书院。建于南宋的书院当时桃李茂盛，书香浓郁，被皇帝赐名“明文”，因此又叫明文书院。溪口村民大半姓戴，烈日下，一戴姓汉子热心带路，领我拐屋绕巷探访了书院与附近县文保单位的戴蒙墓。
到了当地，我恍然难怪市民不知道戴蒙，虽然他是理学家，封朝议大夫，他的业师是朱熹，他的妻子是南宋状元、吏部尚书汪应辰的孙女，但至少还有两位戴姓人，比他更著名。比如戴侗，南宋著名文字学家，不仅也是朱熹弟子，更主要是文字学名著《六书故》作者。《六书故》对许慎的《说文解字》做了重大的修订发展，受到顾炎武、段玉裁、王引之、孙诒让等历代鼎鼎大名的文字家重视引用，成为日后文字学必备参考书之一，在方言热的今天，《六书故》还是第一部记录温州方言的著作。唯可惜，戴侗没在村里留下残碑断简让我来犯酸。
还比如戴溪：一、南宋工部尚书，此官大于等于如今的建设部部长；二、石鼓书院山长，此“长”更是不“短”于如今的浙江大学校长，因为石鼓书院与岳麓书院、白鹿洞书院、应天书院合称我国古代“四大书院”。在主持石鼓书院期间，戴溪编著了三卷本的教科书《石鼓论语答问》，由于教学有道，受到朱熹称赞。淳熙16年，戴溪任浙江湖州府学教授，跟从他学习的达到数百人，文风鼎盛，嘉定年间，著名诗人杨万里的儿子当湖州知州，锄强扶弱，政绩为三辅之冠，于是戴溪与他被一起画像，在学宫建立生祠。
戴溪还是省试第一名，即“省元”，63岁被宋宁宗授为国子祭酒，教导太子，在任职文书上赞扬即使古之大司成，也比他逊色。晚年，宋宁宗甚至驳回他的退休申请书，把他抬为“诸儒之宗”，汗，又是一个“宗”。后来《宋史》为他在儒林里立传。
论官帽，戴蒙高不过戴溪，论学问，戴蒙深不过戴侗。但如果论诚实，戴蒙举报自己冒名考进士的事却非常让我感动。宋朝进士按常规的州试、府试，录取比例低。但不公平的是，却有一条终南捷径，路面宽，人头不挤，那就是7个录取1个的漕试，专门照顾官员子弟。戴蒙便冒认为同县一戴姓官员的儿子，改名换字参加漕试，果然轻松中举，次年中进士，当了官。
但认他人为父，违反孝道；为出人头地，采取不正当手段，违反公平。这让他始终有个思想包袱，便想弃官，恢复原名。询问业师朱熹，朱熹说道，你父亲还在，报上去，不免于罪，造成父亲忧虑，似乎也是不孝。好友叶适劝阻道：“天下有不可改之过，有不得不遂之非”，认为不必改正。插播下，不惮厚诬古人，叶适这样说，一定想到他自己的中举中进士也是参加漕试，拉了点关系，走了点后门的缘故（参见南航《温州名人故居墓葬寻访记》之《水心一叶——叶适墓》）。拖到嘉定三年，戴蒙父亲去世，他丁艰回温，没有了后顾之忧，终于自我举报这段“不光彩”历史，主动丢官的戴蒙再次参加科举，想清清白白地当上官，但却落第了，于是他放弃仕途，决意终老乡间。他的老丈人，吏部尚书汪逵向朝廷上书，为他求情——他不从；温州郡守敬佩他，向朝廷推荐他——他不要，直到御史得知上奏，才使皇帝下诏“以初名复官”。
唉，不过是不得已的做法却要忏悔改正，简直太“迂”了，看看反右与文革，无数知识分子狗咬狗，互相揭发，往死里斗，事后开脱自己罪恶的借口还不是：不得已。
（《温州密码》之《名士风流》作者：南航，转载引用摘录请注明作者与出处）
戴蒙、戴溪、戴侗，并不仅仅都姓戴。
戴侗是戴蒙的儿子，戴溪是戴蒙的叔叔，三人都是当时的知名学者。而戴氏家族的学者群落实际上还得包括戴蒙之父戴龟年，戴溪的族侄、太学博士戴栩，戴溪的从叔、温州知州楼钥密友、特奏名恩科进士戴厚，戴溪的儿子、封为永嘉开国男的戴桷，以及北宋理学家、程颐学生、“永嘉九先生”之一的戴述与其弟弟戴迅，著述《书传》《诗传》《家传》《周礼传》等的戴侗哥哥戴仔，著述《易注》《诸经补遗》的戴侗弟弟戴俶，这11个人都留下各自的著作，一条菁菁的“家族藤”竟如此大规模蔓延，结出了累累“硕果”，而且戴溪戴侗戴蒙戴栩戴述戴龟年六人都中过进士，附加上戴厚，为此民间羡称“一门七进士”。
戴氏一族与叶适是世交，除了戴蒙跟叶适是好友，还有戴栩是叶适弟子，踏上仕途做官时，叶适另一弟子、“永嘉四灵”中的徐玑曾经赠诗称他是高人初禄，判语风骚，而戴溪与叶适则是亦师亦友。如果说在学问上，戴述等“永嘉九先生”将程颢程颐的“伊洛之学”传入浙东，他们的学说还只是叶适代表的永嘉学派的渊源，到了戴溪，他的学说已经归属于永嘉学派。有趣的是，朱熹曾经不无偏见地比较戴溪与叶适，认为叶适的学问都是闲说，而戴溪还有些实说。
戴溪跟叶适还是同榜进士，生前曾被叶适夸许为“天下奇才，于今世不过数人”，但戏剧性的二律背反是，在官场上他一升再升，叶适一降再降。叶适因“庆元党禁”，被免职，戴溪相反升为宗正寺主薄；叶适因“开禧北伐”被罢官，戴溪则升为兵部侍郎兼右庶子。由于没与叶适同进退，戴溪被讥为缺少硬骨，时人对其屡有微词。但大儒毕竟是大儒，叶适并不因此芥蒂戴溪，戴溪死后，叶适依然写文章动情地回忆“我幼而贱，公长而贤，怜我教我，莫如公先”，虽然彼此志向有别，但交情无间。
顺便说说戴述、戴迅，作为“永嘉九先生”之一，戴述还是另一位“永嘉九先生”刘安上的妹夫，而作为两兄弟，他们是标准的儒家子弟，平日和睦孝顺，当时温州城里有孝睦坊，就是纪念他们。由于都很有文名，模仿注释《礼记》的汉朝名儒“大小戴”（戴德、戴圣），当时称他们为“后大小戴”，后来，戴述一支后裔翻山越岭迁居今天的台州温岭，到南宋末年，出了著名的江湖派诗人戴复古。
从戴溪、戴侗到戴厚，这七位姓戴的进士，咱简称之“七戴”，为宋代温州“戴”上了一顶亮丽的文化冠冕，而在“永嘉七戴”的背后，在11位戴姓学者背后，还有戴氏家族最早的进士、北宋“皇佑三先生”之一王开祖的弟子戴士先，同样是溪口村人的南宋绍兴年间进士戴雄飞，还有戴溪之孙、因为治好宋度宗皇后舌头伸出嘴外面收不回的怪病，而做了她侄女婿的儒医戴煟等等，他们撑起了以诗书传家的整个戴氏家族，代表了典型的楠溪江流域的耕读文化。“温州多士为东南最”，这个公认的“最”字，其中一笔无疑是戴氏一打有余的进士、文士们写的。
明代，据说戴氏家族还出了位御史，于是，戴氏宗祠适时高挂起“宋室尚书第，明廷御史家”的楹联。戴氏今人、原永嘉县政协文史委的戴岩梁说，缘此，明朝名臣章纶给溪口戴氏题联称“邹鲁号溪山”，后来扩大到整个永嘉被称做“溪山邹鲁”。
到了当代，“溪口戴氏”走出山区，很多人搬到温州市区，在我即将跟本章88时，一晚闲极无聊，顺便考证起妻子戴小径，发现她的娘家原住市区永楠路（永嘉楠溪？），她的爷爷竟然就来自“溪口戴氏”家族，祖屋就坐落在溪口的戴蒙戴侗纪念馆前，惊叹之下，小书生遂想起自己十多年前的一篇散文题目《爱戴》。
——呜呼，冥冥中有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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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名人家族 南航/文
钱氏家族（发源地乐清市白石镇）：
钱（车呈），白石钱氏始祖，五代时期吴越王钱镠的五世孙，北宋西昆派诗人、温州刺史钱惟演的侄儿，北宋金紫光禄大夫。钱文婉，钱文子曾祖姑，乐清第一个女诗人，乐清名儒、进士贾如规的伯母，贾如规为王十朋岳父的兄弟。钱尧卿，学者，钱镠的七世孙，与王十朋、贾如规合称“乐清三贤”。钱文子，钱尧卿之从孙，南宋永嘉学派学者，陈傅良学生，诗人曹豳老师，词人卢祖皋的老师兼岳父。钱敬直，又名钱易直，钱文子堂弟，南宋太学博士，叶适学生，会元。钱万全，学者，王十朋女婿。钱木之，朱熹弟子，死后丞相周必大为他写墓志。钱志熙，当代学者，北大中文系博导。钱氏家族在南宋出了六个进士。
曹氏家族（发源地瑞安市曹村镇曹村）：
曹叔远，南宋永嘉学派学者，先后做过工部侍郎，礼部侍郎，少时是陈傅良的学生，晚年是朱熹的学生。曹豳，著名诗人，南宋“嘉熙四谏”之一，先后做过礼部侍郎、工部侍郎，封永嘉县开国伯。该族宋代出了曹叔远、曹豳、曹觱、曹元发（曹豳从孙）、曹良朋（曹豳从孙）5个侍郎，历代据说还出了80多个进士，因此居住地号称“中华进士第一村”。
赵氏家族（发源地乐清市，分三支）：
赵伯药，宋太祖赵匡胤的7世孙，南宋进士，封为南平公。赵立夫，宋太祖的弟弟魏王赵匡美的9世孙，南宋刑部尚书，金紫光禄大夫，少师。赵士祯，宋太宗赵匡义的21世孙，明朝火器专家，发明“鹰扬炮”“火箭溜”“迅雷铳”等先进火器，名著《神器谱》。赵廷松，明朝进士，山西布政使，因在著名的“大礼仪”中反对张璁，而被逮捕下狱。赵章光，当代著名企业家，章光101毛发再生精的发明人。此外，“永嘉四灵”之一、南宋著名诗人赵师秀，纪晓岚在四库全书总目里称他是宋太祖赵匡胤8世孙，温州人，但遗憾没有具体到是否乐清人？
附注：本章部分史实参考了《温州市志》《瓯越文化丛书》《温州瞭望》等，在此致谢，2005年6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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