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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话选译孙诒让
南航/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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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戴小圆眼镜的老头——孙诒让
温州瑞安市区的玉海楼广场,“站”着一鼻架小圆眼镜,手握线装书的老头,那就是孙诒让(1848—1908),清朝大儒,著名教育家,字仲容,号籀庼,从小便广涉经籍,才13岁就写成《广韵姓氏刊误》,一生著述丰富,建树广至经学、史学、文字学、考据学、校勘学等各方面,代表作《墨子间诂》《周礼正义》《契文举例》。
作为《墨子》的集大成解说,《墨子间诂》使濒临消亡的墨学再度成为显学,南航按,是张载著名“四大宏愿”里“为往圣继绝学”的最好注脚,被胡适认为最低限度的国学必读书。《周礼正义》在清朝两三百家关于《周礼》的研究著作里成就最高。《契文举例》率先根据刘鹗《铁云藏龟》而破解甲骨文,辨认注释当时“天书”般的原始文字,虽然存在44%的差错,但却是第一部研究甲骨文的著作,是甲骨文字学的开山之作。此外,还有其《温州经籍志》更被誉为“近世汇志一郡艺文之祖”。
(《白话选译孙诒让》作者:南航,转载引用摘录请注明作者与出处)
相应成趣的是,身为文字大家,孙诒让敏于文,却据说讷于言,讲不来家乡方言,一说温州话就口吃。由于成就巨大,孙诒让被章太炎冠以“三百年绝等双”,被梁启超赞为“清末第一大师”,与俞樾(俞曲园)、黄以周合称“浙江三先生”。
而在穷经皓首的同时,孙诒让并非“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却以开启民智、兴办实业救国为己任,以实际行动参与社会的维新变革,曾开设了大小300多所学校,成为浙南近现代教育的开创者,被推为浙江省教育总会事实上的会长。
二、国宝&国“保”——孙诒让故居
如此大儒,人是国宝,其故居自然也是国“保”——国家级重点文保单位,而且还被分为两地,除了温州市瑞安潘岱街道砚下村,还有瑞安道院前街他的藏书楼。前者为当地现存的一座二进式大宅院,背靠青山,砖木结构,翘檐灰瓦,门台高耸,颇有气势。而后者,那就是与杭州文澜阁、宁波天一阁、湖州嘉业堂合称“浙江四大藏书楼”的玉海楼,建于清光绪十四年(1888年)其父孙衣言之手。
玉海楼楼名据说取自南宋学者王应麟的《玉海》一书书名:“若玉之珍贵,若海之浩瀚”,南航按,实际上,王应麟“玉海”两字是抄来的,典出南朝文学家张融的作品集《玉海集》,张融自己解释为“玉以比德,海崇上善”。玉海楼环境典雅,景物相宜,集藏书楼、优秀民居和私家园林于一体,规模宏大、保存完整。始建时藏书达八九万卷,以富有名家批校本、乡邦文献和珍善本闻名。
(《白话选译孙诒让》作者:南航,转载引用摘录请注明作者与出处)
历来藏书家总有那么一些怪癖,相比著名藏书家叶德辉在自己的书架上贴着“老婆不借书不借”的字条,同样让人心寒胆裂的是,为了保护心爱的藏书,孙衣言也订立了极度可怕的戒律,细致到看书必须采取哪种姿势。不能靠着看,不能侧着看,不能倚着看,不能躺着看,不能单脚站着看,不能用指甲掐书的中缝,不能用指肚粘唾沫翻书。唯一不打叉的,放在几案上正襟端坐看,而且几案要擦洗干净,垫上一方蓝布。但即便有如此的苛规严矩,民间传说孙诒让三年不下楼,饭菜用吊篮钩上来,还是把这座家庭图书馆的庞大藏书啃了个精光,甚至练成能在黑暗中准确摸到任何一本书的功夫。
孙诒让父孙衣言,官至从二品,湖北布政使,饱学之士;其叔孙锵鸣官至三品,翰林编修。按说在这样靠山下长大,孙诒让的仕途属于打了包票的。但事实上,孙诒让科场却极度不顺,虽然乡试遇到张之洞为考官而中举,考进士却八次皆落第,只好花钱买了个刑部主事的虚衔,无奈转而以玉海楼这座“书山”为靠山,以学问为终身。
如今的玉海楼已经名不副实,八九万卷后经孙诒让之子大批大批无偿捐赠给北京图书馆、浙大图书馆、温州市图书馆、瑞安图书馆等,只有三万多册。不过瘦死骆驼应该也比马大,何时南航我能焚香、沐浴、斋戒,噔噔噔上楼饱览一番它的余辉残照?
三、埋骨何须桑梓地——孙诒让墓
顺着田埂,走近温州市瓯海区梧田街道南村的孙诒让墓,有心人难免会疑问,孙诒让是温州瑞安潘岱人,墓地为何在瓯海?询问了温州市文物考古所与瓯海文化局,皆不得而知,有猜测说南村当地风水好,因墓地旁有座状元山,埋着明朝状元周旋。但“天瑞地安”的瑞安应该不可能没有风水好的地方啊。
(《白话选译孙诒让》作者:南航,转载引用摘录请注明作者与出处)
作为一代大儒,孙诒让的墓却似体现了古之君子式的谦和、不事张扬,墓碑仅仅简单行书着“清儒孙诒让之墓”,对比其他刻满头衔官位的名人墓,令人感觉先生之风悠悠拂面。墓室造得像个四方书箱,前面立面雕刻成柜门式,我数了下,左右排开共六个大柜,每柜四扇门,那里面该满满收藏着他的皇皇巨著吧。
踱下瓯海文化局正在扩建的条石台阶,回望这座靠山临田的市文保墓地,突想起西乡隆盛的“埋骨何须桑梓地,人生无处不青山”,不管孙诒让墓为何在瓯海,至少对瓯海人来说,这是一种荣幸。
四、玉海楼主——孙诒让和他的家族
遗传学家肯定鄙视名士存在遗传基因,但对于孙诒让,能成为清代大儒,不是他五百年前的本家——孙悟空般石头里蹦出来就是厉害角色,绝对是靠家学打下的夯。
如今的孙诒让故居所在地,瑞安潘岱街道砚下村,还有一个名字叫“檐下村”。清代,自称“盘谷孙氏”的孙氏家族大宅广屋,重重屋檐连绵成片,村里人走路等于走在孙家屋檐下,南航按,碰到下雨天,走遍村里街路居然都不会淋湿,于是村子就被顺口叫做檐下村。如果说一个小小村名凝聚了孙家“仓廪实”的事实,那么,作为“知礼节”的精神致富,其实早在孙诒让的曾祖父、县附学生的孙祖铎双手捧起书的那一刻就开始了。
清嘉庆年间,孙祖铎的儿子,耕读传家的县增广生孙希曾生下了长子孙衣言,几年后次子孙锵鸣又降临。孙衣言、孙锵鸣的出生,成为开启孙氏作为瑞安名“门”的“金钥匙”。
接过父亲翻得发黄的诗书,长大后的孙衣言、孙锵鸣先后考中进士,孙衣言当时的座师为曾国藩,先后被招入翰林院。南航按,翰林,用今天的话就是御用文人,皇帝的秘书,代表了官方对知识分子的最高承认,能成为翰林院“院士”,近似于今天被选为中国科学院院士。
(《白话选译孙诒让》作者:南航,转载引用摘录请注明作者与出处)
光绪三年,孙衣言官已做到了藩台——江宁布政使,在有望从省级官员向中央级攀登的当口,很凑巧,也很不凑巧地碰到顶头上司、两江总督是沈葆桢,这位禁烟名臣林则徐的女婿恰好是他弟弟孙锵鸣的门生。极可能看中后一层关系,沈葆桢屡次要从他那里提用库银,声言用于造船等洋务,达到两百万两之巨,但都被力求廉俭的他抵制。在中国官场,历来不听话没好果子吃,孙衣言对抗领导的苦果是——失藩离职。
从政只是孙衣言的一面,在游宦各地中,孙衣言带着儿子孙诒让潜心收集佚文珍籍,尤其注意乡邦文献,在不赴任太仆寺卿,不戴最后的官帽后,他回家乡开坛讲学,并终于以近10万卷藏书建成了玉海楼,闲读而终老。
“天下翰林皆后辈,朝中宰相两门生”,今天,它像当年的毛语录一样,一定被孙氏合族倒背如流。与哥哥一样,也是位翰林的孙锵鸣,入翰林院比孙衣言早,居翰林院比孙衣言久,更牛的是,在他门下出了两位满清重臣。道光二十七年,孙锵鸣任会试考官,李鸿章、沈葆桢在他手里进士及第,后来李鸿章官当到了军机大臣,赠大学士,沈葆桢当到船务大臣,封太子太保。据说因此俞樾赠联贺道“天下翰林皆后辈,朝中宰相两门生”。
但在南航我看来,此联不但至少要改动一个字,“两”改为“是”,而且作者也要打一个问号。理由有三。一,按照对联的格律,“皆”与“两”对不工,大学者俞樾做小儿科般的对联,水平应该不会那么臭。二、清朝根本没有宰相的官职。虽然李鸿章当过军机大臣,又是大学士,人称“李中堂”,官位相当于宰相。但沈葆桢从两江总督到船务大臣,最终也没有爬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军机大臣兼内阁大学士,官比李鸿章小,无法相当于宰相。三,查温州文献丛书里的《孙锵鸣集》,有署名俞樾的《贺止园学士七十寿联》是“天下翰林皆后辈,一朝将相两门生”,文字多处有改动,对得更不工了,联的出处是孙氏后人的笔记,而据温州学者宋维远查证,俞樾全集里,并没有这幅对联,估计是瑞安本地文人捏造的。
(《白话选译孙诒让》作者:南航,转载引用摘录请注明作者与出处)
有趣的是,孙锵鸣与孙衣言作为兄弟,是典型的难兄难弟,人生也很“孪生”,孙锵鸣仕途起点也是从翰林开始,仕途终点也是在于斗不过高官,孙衣言因抵制上司而弃官,孙锵鸣则因弹劾左宗棠门下而丢官。当时浙南发生金钱会起义,孙锵鸣组建“白布会”参与镇压。金钱会起义失败后,当地官兵乘机屠杀掠夺百姓,伪报军功,孙锵鸣向朝廷举报左宗棠心腹等一批为首者,却被左宗棠倒打一耙,他的旧政敌也落井下石,祭起满清最血腥的“文字狱”,把他的“白布会”拆字析词,南航按,说“白”是“皇”的头,“布”是“帝”的脚,“白布会”要把皇帝砍头断脚,于是被诬告削职。
除了官员生涯,两兄弟的文人生涯也颇有可比性。孙衣言当过杭州紫阳书院山长,孙锵鸣掌教主讲过苏州正谊书院、南京钟山书院、上海龙门书院以及温州的瑞安玉尺书院、平阳龙湖书院等。孙衣言建了玉海楼,孙锵鸣也在其旁建了座藏书楼——海日楼,抗战时期被日寇飞机炸毁。孙衣言门下弟子有“前清流”著名人物、瑞安另一大名门望族“黄氏家族”的黄体芳,孙锵鸣门下从学的是黄体芳之子、“后清流”著名人物黄绍箕以及黄绍箕表弟黄绍第。
古稀之年的孙锵鸣被赐三品,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年又被加授侍郎,在最风光的时候谢幕,正是种完美的结局。
而孙诒让中年以后,其风光程度更是令人观止,清廷接连五次征召,为此被称“孙征君”,但令人佩服的是他皆不就,视官位如粪土,南航按,绝对传承着西晋皇甫谧《高士传》南朝范晔《后汉书》等一再宣扬的啸傲王侯的清高精神,到了逝世时,据记载,当年从日本到北京、上海,国内外纷纷举行悼念,凭吊者八千多人,浙江各地停课志哀,章太炎为他写传,状元张謇为他写墓表,《清史稿》立传。2000年瑞安召开了“孙诒让研究国际研讨会”,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著名学者许嘉璐,中国训诂研究会会长以及各国学者纷纷与会。
(《白话选译孙诒让》作者:南航,转载引用摘录请注明作者与出处)
无疑,到了孙诒让那一辈,孙家无人跟他争雄,虽然孙锵鸣四子孙诒泽被民国大总统黎元洪聘为总统顾问,十子孙诒棫任国史馆编纂,在民国元年元旦,与“温州三杰”之一陈黻宸的侄儿一起创办温州第一份新闻报纸《东瓯日报》,孙诒让堂弟孙诒燕是内阁中书,但即使三人一拥而上,能否跟孙诒让打个平手,本裁判不乐观。
“名士风流”,“是真名士自风流”,评选温州最“风流”的名士,孙诒让无疑不遑多让,不仅因为他的学术成就、教育功绩,更因为他娶了五位夫人,生了十几个子女,其中四姨太侯心苇过门时,竟然是才十四五岁的少女,跟孙诒让足足相差了30多岁,但隔年就生子。在瑞安民间私下流传中,孙诒让远不止年谱上有记载、死后被合葬的五位夫人,而是八个老婆,一星期每天驾幸一个还有富裕。据说下乡收租,看见漂亮女子,就娶来当老婆。南航不惮不敬不韪,御女如此之多,玉海楼该谐音成“欲海楼”。
于是,单凭着妻妾成群、子女成众,到了当代,孙家的荫泽还是可以偏心他的一脉,三子孙延钊任浙江省图书馆馆长,被章太炎赞道“祖武孙绳,乾淳国家;父作子述,王惠家声”。曾孙孙义燧为中科院院士,接上了两位翰林先祖的班。从事天体力学研究的孙义燧现在是我国“973计划”非线性科学前沿问题的首席科学家。
南航按,从孙祖铎以降,历经七世的孙氏家族,打破了“君子之泽,五世而斩”的古谶语。
本文刊登于2008年第5期《文化交流》杂志(浙江省对外文化交流协会主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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