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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叶楚伧题词“健康保障”。《中医内科全书》上自《内经》《伤寒》《金匮》,下迄近代医书,旁及日本汉医和西医,数千余方,百余万字,单单参考书就引用了上千种,洋洋大观,沟通中西医学,启迪了后来的中西医结合论,同时也批评了当时中医界的“伤寒”、“温热”之争纯属门户偏见,成为当时全国医学院的教材。
而为了出版这本巨著,南宗景不但耗尽心血,也耗尽了家产。南宗景之子告诉我:“当时怕社会上的出版机构出版质量不好,造成差错,误导读者,父亲便自费出版,他变卖了温州市区虞师里自家的三进平房,凑足三千多银圆,把书分上下两册,硬纸精装。不幸的是,当年上海发生八·一三事变,日本人恶意挑起争端,大举进攻上海,放在父亲闸北医药事务所的大批《中医内科全书》被炮火毁灭,以致于连成本都收不回”。
在南宗景可能还在青灯下虔诚研读医书时,有一位被乡里赐号“狂生”的南氏子弟先行一步,狠心变卖了所有的田产,换来钱到温州投入他心爱的粉墨生涯,约在1919年耗资成立“女伶剧社”,第一次让女子走上舞台,开创了女子习戏的先声与男女同台演出的先河,在温州戏剧史里写下光彩的一笔,他就是南镜秋(1896—1950),谱名常明,又名蒋澄,号镜秋。
(《南宅:文化香火八百年》作者:南航,转载引用摘录请注明作者与出处)
狂放不羁的南镜秋是一个徐文长式的角色,其人生也似一出戏剧充满传奇。一次到酒楼吃面,身上只带四个铜板,老板不认识他,只给他一碗没有佐料浇头的光面,还以“吃光面者不能登楼”为由,禁止他到楼上就餐。饱受歧视的他第二天叫来一群乞儿,每人分四个铜板都去酒楼吃光面,把那店围堵得水泄不通,食客连呼晦气,纷纷逃光,老板直喊皇天,后悔不已。
南镜秋的女伶剧社又名“女子京班”、“群芳女班”,聘请温州第一代京剧演员、著名旦角汉宫秋(姜绮雯)为教师培育梨园才俊,由于台上有美女,幕后有名角,一时盛况空前,Fans云集。名声卓著的剧社还远赴杭嘉湖等地演出,影响大得以致那些地方戏曲没有立足之地,只好躲到农村存活。
1919年,著名诗词学家夏承焘的恩师张震轩观看剧社演出后,兴奋得在当天晚上的日记里大力赞赏它开场前没有通常剧班的八仙、跳魁、星女、加冠等一切俗套表演,演出中女伶风流跌宕、眼角传情,唱调之婉转,尾音之悠扬,尤其令人销魂,评价为当时“尚武台”、“琴娱社”等戏班万万不能及。其人其事,至今还被人追忆(参见1998年7月15日《温州日报》“瓯越名士”专栏)。
对于南宅人,想成就自己也许都必须走出家乡的一亩三分地,如南怀瑾,如南延宗,如南宗景,但却不适用南式仁(1917—1978)。南式仁,名绍潘,字式仁,才16岁就自学成材成名于乡间,一次为乐清翁垟某佛殿画壁画,在墙上画了张钞票,由于实在逼真,以致于有人看花了眼,叫道:“谁把钞票贴在墙上?”南航我藏有其白描作品《水浒一百零八将》,每人一图,工笔细画,浪子燕青、行者武松、黑旋风李逵、花和尚鲁智深.....无不生动传神,简直可当一本连环画小人书,像儿时一样蹲在地上,用手指沾着唾沫来津津翻看。
南宅旁边有个村叫地团,住着一门六代、著名的黄杨木雕叶氏世家,南式仁与其第四代传人、“中国工艺美术大师”叶润周是艺友,叶润周制作黄杨木雕作品后,经常都是由他上漆完成。巧的是,叶润周也是南怀瑾的小学同学,曾为南怀瑾雕过黄杨木雕肖像。
南式仁成人之后,被称“南派画家”,受聘任教于中央美院华东分院(今中国美院)。1958年,南式仁在浙江越剧团任舞美设计师时,发明了舞台幻灯银幕,代替了传统的实物道具布景,即以手指、手掌、刮刀、毛笔、棉花等作画,将彩色油墨涂、抹、刮、点、描于玻璃上,绘制成景物图像,再用幻灯投影于天幕上,为提高舞台上景物造型的艺术效果作出了重要贡献。这种独特的幻灯银幕当时相当风靡,次年被全省推广后,引发全国上百个剧团纷纷前往取经,很被戏剧美术界推崇。
而除了绘画,南式仁还是雕、塑、刻、扎(纸扎)样样全能,评为当时温州漆绘界佼佼者,其中彩塑更被推为全省第一,因此获浙江省政府授予“艺术家”称号。1955年,著名京剧明星盖叫天从艺60周年,南式仁代表浙江越剧团,创作了盖叫天的泥塑雕像,赠送他作为舞台生涯纪念,塑的是后者主演的武松角色,一身黑衣劲装的武生打扮,栩栩如生。
1956年浙江省群艺馆主编出版《浙江民间美术选集》,收录了南式仁的泥塑代表作《武松打虎》《大闹飞云浦》《血溅鸳鸯楼》,并在序言里点名推荐,上述作品后被浙江省博物馆收藏,其中《武松打虎》还被拍成艺术教育片。而作为国画大师刘海粟的艺友,1990年刘海粟出版《存天阁谈艺录》一书,就收录了与南式仁探讨泥塑等民间艺术的谈话。
在南式仁的熏陶下,南式仁的六个子女后皆从事雕塑,有的搞石雕,有的搞象牙雕,有的搞黄杨木雕。
六、“十八担书笼”以及南存辉 南航/文
手持历史的放大镜,细细考察南氏历代传人,从宋代南巘、元代南遇福、明代南昱、清代南元照、近现代(民国)南延宗到当代南怀瑾,悠久的南氏家族一直绵延下来的,不仅仅是一条血脉,更还是一条文脉。我曾细细翻检南宅宗谱里的人物列传,仅仅清朝,就出了贡生、监生(国学生、太学生、上舍生)共35名,秀才(庠生、廪膳生)19名。
流传族里的“十八担书笼”的典故很好说明了这点:清末,南氏文风鼎盛,子弟均爱好读书,当时全族不满五十户人家,有一年上京赶考竟多达十八人,人人肩挑两只装满诗书的书笼,一路迤逦,招摇过官道,拉风如奥运军团出征,蔚为壮观。紧邻南宅的长林村村民倪集槐的祖母回忆儿时夏天天热,大家在外面乘凉,远望南宅村里,到处是穿白色长衫的士子走来踱去,她笑道“就像一大群鹭鸶”。
到了现当代,南怀瑾著作等身前,桃李满天下,被称为国学大师。而专长地质的南延宗也同样精通文化,如果说他的主头衔是地质学家,副头衔就是“行吟”诗人。在走遍各地勘探、饱览大好河山中,曾经“行吟”道:“人海苍茫一叶微,空从利禄斗芳菲。我行别有凌云志,半为名山到处飞”。
1948年,恩师谢家荣50大寿,他欣然赋诗祝贺,大掉书袋:“赤日丽中天,称觞五十年。珠玑嘘累几,桃李植盈千。倚马惊才捷,屠龙叹技全。高山安可仰,当世一名贤”。一首未犹,还再来一首:“边际风云会,华堂画锦开。齐眉有同德,绕膝更多才。滇桂铝铜锡,江淮磷铁煤。千秋事业定,喜祝两三杯”。颇感自满的他把两诗写成中堂裱好,送上门,由于书法俊秀清逸,诗书兼美,传为地质界的佳话。
作为女伶剧社创办人,南镜秋诗词曲剧不分家,嗜酒好诗,其《晚香园诗稿》吟成诗词三四百首,被业师评价为“酒肠似海,诗胆如天”,被好友,南怀瑾恩师朱味温之子朱璋概括半生行径是“诗酒逍遥卅载过”。而他的联语作品,如自题居室的“兴到处,无分尔我;脸翻来,不让毫厘”,悼亡乡人的“太息颜回偏短命;可怜伯道竟无儿”等,以其对仗工整,用典贴切,也可以想见国学功底。
上世纪20年代初,南镜秋曾与同乡六名诗人选定端午节,在乐清翁垟结“竹林七逸社”,结社当时有好事者倡议悬赏征联,切合节日民俗,于是“竹林七逸”们出了上联“五月五饮菖蒲酒”,张贴出来,悬挂闹市,声明能对出下联的,送酒一壶,顿时,市井哄传,围观众多。不料到了黄昏,还没人对出,这班“竹林七逸”们正想收场,蓦地,有一个人急急跑来,大声宣读出自己的下联——“六零六治杨梅疮”。杨梅疮是民间对性病的叫法,六零六是当时治疗该病的西药,以恶俗对风雅,话音刚落,满街群众哄堂大笑。呵呵,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无情对?
在南怀瑾、南延宗、南镜秋外,从医的南宗景因其《中医内科全书》,提倡“中医科学化”,被业界视为儒医、学者;擅长美术的南式仁,其泥塑作品浸淫着浓厚的文化气息。而在当代举世汹汹的经济大潮中,南氏今人坚守着文化家园,或甘心做清贫的浙大、浙工大教授,或身为市委副秘书长仍不忘读书,或将文化代代遗传,比如南伟然(乐清文教局副局长)南向北(乐清文博馆馆长)父女,在先后退休后,两人把余生投入到抢救民俗文化中去,历时四年付梓了《乐清传统民俗》。
即使不免走上经商从政之路,南氏后裔也还割舍不了那文化的丝缕,比如南氏家族青年子弟南剑锋,身为温州市财政局官员,他更看重自己的是另两“员”,西泠印社社员,中国书协会员。多年浸淫篆刻的他,作品6次获得国家级最高奖,包括“中国书法兰亭奖”与连续两届“全国中青年书法篆刻家作品展最高奖”,宝“剑锋”自“磨砺”出,现被认为是温州篆刻第三代代表人物之一。1998年,厚厚十二册的《瓯越文化丛书》出版,以首次全面反映温州的历史文化著称文化界,丛书的荣誉主编就是南氏家族“存”字辈,著名民营企业家、正泰集团董事长南存辉。
漫游在南宅整洁的长街小巷间,摩挲着古老建筑的青砖黛瓦,在这个面朝大海的淡雅村落里,南氏家族八百多年的文化香火至今还在冥冥中,静静燃着。
2004年8月
此文为《温州瞭望》杂志约稿,刊登于其2005年2月号。2006年4月,被南怀瑾弟子集体编写的《怀师——我们的南老师》一书收录。2008年6月,被温州乡土文化书系之《温州望族》(温州文化研究工程项目,浙江摄影出版社)一书收录。
附录:全文史实除已注明出处外,还见于以下资料——
书:司马贞《史记索隐》王瓒等《温州府志》姜准《歧海琐谈》何乔新《何文肃公集》孙衣言《瓯海佚闻》张震轩《杜隐园观剧记》南怀瑾《南氏族姓考存》练性乾《我读南怀瑾》南航《野渡无人舟自航》南航等《温州密码》胡珠生《温州近代史》南君亚等《中国铀矿地质的先驱者》殷维翰《殷维翰地学杂文集》赵乐强、郑晓泉等《西乡旧事》以及《中医人物词典》《浙江省人物志》《温州市志》《温州词典》《浙南医学史略初稿》《乐清县志》《黄华镇志》《白石镇志》
文:南宪《南宅》邱星伟《白石会市 源远流长》方宗苞《记亡友南延宗先生》文乐然《沉重的崇高》仲仁《中国第一块铀矿石的问世》李珍《温州近代学者南宗景》周朝进、曹云霖《略述南宗景先生的学术经验》张炳勋《记“温州女伶剧社”创办人南镜秋》郑金才《南宗景先生〈中医内科全书〉》
网站:浙江省中医药管理局网站/中国核工业网/浙江文献网/中国戏曲网/浙江文化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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