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怜坏缆涧边躺,上有啄木深树降。春潮带风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航______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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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寞红颜之王清惠

[南鹂]  

  王清惠:南宋度宗昭仪,九嫔之首,地位仅次于皇后和四妃。宋恭帝德佑二年(1276),临安(南宋京城,今浙江杭州)沦陷,随三宫一同被俘往元都。后自请为女道士,号冲华。《全宋词》存其词一首。

  满江红
  
太液芙蓉,浑不似、旧时颜色。曾记得、春风雨露,玉楼金阙。名播兰簪妃后里,晕潮莲脸君王侧。忽一声、颦鼓揭天来,繁华歇。  龙虎散,风云灭。千古恨,凭谁说。对山河百二,泪盈襟血。客馆夜惊尘土梦,宫车晓碾关山月。问嫦娥、於我肯从容,同圆缺。

  “问嫦娥、於我肯从容,同圆缺。”一个娇养在深宫,得宠于君王的美丽女子,蹉躅在王朝灭亡被俘去异族帝都的漫漫路途中,残垣断壁、废虚荒冢,历历在目,高头大马的蒙古兵无处不在,在1276年的某个清冷的月夜,面对渺茫前路,她在驿站的墙壁上写下了凄婉的叹惜。她本应该和历史上无数女人们一样无声无息地老死于深宫中的,可是命运却偏偏让她生在这乱世之中。

  度宗名赵禥,理宗侄子。理宗病死后继位,在位10年。有历史学家评论他说:“无论是作为一个人,还是作为一个皇帝,度宗赵禥都是幸运和不幸的复合体。作为一个人,其母亲地位低下,怀孕期间服用堕胎药,使他成为一个有着先天缺陷的人,这是他的不幸;而这样一个有着先天缺陷的人,却仅凭着与理宗的血缘关系登上了无数人梦寐以求的皇帝宝座,这又是他的幸运。作为一个皇帝,他却始终受制于权臣贾似道,被贾似道玩弄于股掌之间,这不能不说是他的悲哀;而虽然他昏庸无能、荒淫无度,在他统治期间内宋朝的灭亡已近在眼前,却最终得以寿终正寝,没有成为亡国之君,这又是度宗作为一个皇帝的幸运。”

  这位七岁才开口说话的低能儿,虽然不喜欢读书,不喜欢朝政,但却非常喜欢女人。史载:根据宋制规定,皇帝临幸过的嫔妃,次日早晨要到门谢恩,由主管官员记录在案。度宗即位之初,一次到门谢恩的嫔妃竟达30余人!

  王清惠这样一位美丽绝伦才情卓著的女子,有过“名播兰簪妃后里,晕潮莲脸君王侧”的争宠时光是自然的。在这位皇帝10年的天子生涯中,我无从知道清惠做了多久的昭仪。君王的荒淫无度,昏庸无能,在进入奢华的深宫的那一天起,王清惠就只有认命。如果没有“忽一声、颦鼓揭天来,繁华歇。龙虎散,风云灭”,她的一生也就这样无声无息地结束在深宫中,如一颗尘埃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

  所幸还有汪元量——她的知已,「愁到浓时酒自斟,挑灯看剑泪痕深。黄金台愧少知己,碧玉调将空好音。....」──汪元量诗《秋日酬王昭仪》

  汪元量(字大有,号水云子,钱塘人),爱国诗人,宫廷琴师,曾为太室、王昭仪鼓琴奉后酒 宋亡,随宋主及三宫,被俘北上,在大都时与文天祥用“必以忠孝白天下”相勉。后为道士南归,不知去向。所作诗词,多记亡国北徙事,为历史作见证,也供后人作评断,遂有「诗史」之誉。有《水云集》及《湖山类稿》传世。

  一个是高贵的昭仪,皇帝的嫔妃;一个是低微的琴师,皇帝的奴仆,在深宫里相遇,因琴相识,因词相知。八百年前的历史已经无从考证,不知道俩人是否产生了爱情,但我相信,有一种默默埋于心底的情愫在他俩之间涌动。我不知道王清惠有无爱上汪元量,但我愿意用爱情来理解汪元量写下的那些诗词。“曲中似哀似怨。似梧桐叶落,秋雨声颤。岂待闻铃,自泪珠如霰。春纤罢按,早心已笑慵歌懒。脉脉凭栏,槐阴转午,轻摇歌扇。”在宫中的岁月中,汪元量默默地远远地听着王清惠的寂寞心情。

  宋亡后,汪元量自愿随侍小皇帝和后妃北上,如果历史学家考证得没错,是什么理由让汪元量自愿被俘甘愿受辱呢?应该是爱情。身份地位、道德伦理不能让他把爱说出来,他只能用琴声陪伴她寂寞无肋的心,从深宫到苦旅,他远远地看着她,陪着她。

  王清惠在驿站写下《满江红》后,汪元量也写下了《满江红(和王昭仪韵)》:“天上人家,醉王母、蟠桃春色。被午夜、漏声催箭,晓光侵阙。花覆千官鸾阁外,香浮九鼎龙楼侧。恨黑风吹雨湿霓裳,歌声歇。  人去后,书应绝。肠断处,心难说。更那堪杜宇,满山啼血。事去空流东汴水,愁来不见西湖月。有谁知、海上泣婵娟,菱花缺。”

  词中最后一句用了“菱花缺”,用得是陈后主之妹乐昌公主与其夫徐德言在乱时破镜重圆的典故。度宗已死二年,王清惠和谁去破镜重圆?汪元量却用了这个典故,不是在倾诉自己的知己之情吗?表白自己的内心世界吗?

  可是王清惠在那个清冷的夜晚,发出她凄然一问“问嫦娥,于我肯从容,同圆缺?”时,心意已决,她要象月宫仙子一样,出尘出世,所以她最终自请出家修道,在波澜不惊的静修中了却余生。之后,汪元量也自请出家修道,请求南归,从此两人天各一方。回到江南后,汪元量写下了:《长相思(越上寄雪江)》“吴山深,越山深,空谷佳人金玉音,有谁知此心。  夜沈沈,漏沈沈,闲却梅花一曲琴,月高松竹林”。

  在那个清冷的夜晚之后的某日,文天祥也被俘路过这个驿站,他看到了墙上王清惠的墨迹,有感而发;也有说是王清惠的词被人四处传诵,被俘押在大牢的文天祥也听到了,不管什么样的途径,文天祥看到了这首词。《蕙风词话》中提到:宋昭容王清惠北行,题壁《满江红》云:“愿嫦娥、相顾肯从容,随圆缺。”文丞相读至此句,叹曰:“惜哉。夫人于此少商量矣。”

  文天祥题笔写下《满江红(代王夫人作)》:“试问琵琶,胡沙外、怎生风色。最苦是、姚黄一朵,移根仙阙。王母欢阑琼宴罢,仙人泪满金盘侧。听行宫、半夜雨淋铃,声声歇。  彩云散,香尘灭。铜驼恨,那堪说。想男儿慷慨,嚼穿龈血。回首昭阳离落日,伤心铜雀迎秋风。算妾身、不愿似天家,金瓯缺。”

  文天祥看错了王清惠的词,他以为她留恋旧日的繁华,受不了北行劳累之苦,发出这样的一问是准备到元大都后随遇而安,接受命运的安排。所以他用代王夫人作,“用算妾身、不愿似天家,金瓯缺”来告诉王清惠国恨家仇不可忘,民族气节不可丢,也是借了王清惠这词告诉所有被俘宫娥,守住贞节,不可忍辱偷生。

  放下笔后,文天祥觉得还是意犹未尽,于是又提笔写了《满江红》(和王夫人《满江红》韵,以庶几后山《妾薄命》之意。):“燕子楼中,又捱过、几番秋色。相思处、青年如梦,乘鸾仙阕。肌玉暗消衣带缓,珠泪斜透花铣侧。最无端蕉影上纱窗,青灯歇。  曲池合,高台灭。人间事,何堪说!向南阳阡上,满襟清血。世态便如翻覆雨,妾身元是分明月。笑乐昌一段好风流,菱花缺。”

  菱花已缺,安得无痕?文天祥此第二首词明确给王清惠指出了一条路——以死殉节。生于乱世她无法选择,入宫为嫔她也无法选择,国破被俘她更是无法选择,现在连生死她都不可以选择吗?文天祥是铁骨铮铮的热血男儿,饱学宿儒,宋末状元,“杀身成仁”、“舍生取义”的儒学思想已经深入他的骨髓,“留取丹心照汗青”是他的必然之路。可是王清惠只是一个纤纤弱女子,她的生命是那么渺小和卑微,在家国灾难前,她已经是零落成泥碾作尘了,可是文丞相还要她尘飞烟灭。

  可是我觉得不公平,文天祥的弟弟也是南宋官员,元军入侵后,出城投降了元军,文天祥默许了。他以自己壮烈的死去实现他的“忠”,他让弟弟忍辱的生去实现他的“孝”。他自己的家破了,但他让弟弟的家存在,让弟弟去赡养父母,让弟弟去为文家留后。

  不知道王清惠在看到文天祥的这两首词时是什么样的心情,也不知道她用了多大的勇气坚持了自己的初衷,在那个乱世,死是件太容易的事了,可是她不,她偏要活下去,她要用自己的方式活下去,自请为道来保全了名节。很多词评里对王清惠有所微议,理由是她在词的一开始写了“曾记得、春风雨露,玉楼金阙。名播兰簪妃后里,晕潮莲脸君王侧”,说她是在眷恋往日受宠豪艳的生活,“客馆夜惊尘土梦,宫车晓碾关山月”是她在抱怨被押北上的羁旅之苦。

  我很不以为然,从写词写文章来说,为了突出后面的主题,总是在前面会有铺垫,极大的反差才能表达“龙虎散,风云灭。千古恨,凭谁说。对山河百二,泪盈襟血对于一个不问政事的深宫娇女,能发出这样掷地有声的愤恨已是不易,你还能要求她什么?让她驰骋沙场,奋勇杀敌吗?让她图穷匕现,怒刺蛮夷吗?让她破釡沉舟,以死殉国吗?

  一个八百年以前,沦为女囚的弱女子,能够不委身侍奉征服者,以弃尘离俗保全名节,在青灯孤院寂寞地了却一生,这样的爱国情怀、民族气节,又比谁逊色了呢?难道只有一死才能流芳千古吗?

  “雪深沙碛王嫱怨
,月满关山蔡琰悲(汪元量《幽州秋日听王昭仪琴 》),千古的红颜,千古的寂寞,千古的悲伤,千古的绝望,又有谁知?又有谁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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