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是高贵的昭仪,皇帝的嫔妃;一个是低微的琴师,皇帝的奴仆,在深宫里相遇,因琴相识,因词相知。八百年前的历史已经无从考证,不知道俩人是否产生了爱情,但我相信,有一种默默埋于心底的情愫在他俩之间涌动。我不知道王清惠有无爱上汪元量,但我愿意用爱情来理解汪元量写下的那些诗词。“曲中似哀似怨。似梧桐叶落,秋雨声颤。岂待闻铃,自泪珠如霰。春纤罢按,早心已笑慵歌懒。脉脉凭栏,槐阴转午,轻摇歌扇。”在宫中的岁月中,汪元量默默地远远地听着王清惠的寂寞心情。
宋亡后,汪元量自愿随侍小皇帝和后妃北上,如果历史学家考证得没错,是什么理由让汪元量自愿被俘甘愿受辱呢?应该是爱情。身份地位、道德伦理不能让他把爱说出来,他只能用琴声陪伴她寂寞无肋的心,从深宫到苦旅,他远远地看着她,陪着她。
王清惠在驿站写下《满江红》后,汪元量也写下了《满江红(和王昭仪韵)》:“天上人家,醉王母、蟠桃春色。被午夜、漏声催箭,晓光侵阙。花覆千官鸾阁外,香浮九鼎龙楼侧。恨黑风吹雨湿霓裳,歌声歇。 人去后,书应绝。肠断处,心难说。更那堪杜宇,满山啼血。事去空流东汴水,愁来不见西湖月。有谁知、海上泣婵娟,菱花缺。”
词中最后一句用了“菱花缺”,用得是陈后主之妹乐昌公主与其夫徐德言在乱时破镜重圆的典故。度宗已死二年,王清惠和谁去破镜重圆?汪元量却用了这个典故,不是在倾诉自己的知己之情吗?表白自己的内心世界吗?
可是王清惠在那个清冷的夜晚,发出她凄然一问“问嫦娥,于我肯从容,同圆缺?”时,心意已决,她要象月宫仙子一样,出尘出世,所以她最终自请出家修道,在波澜不惊的静修中了却余生。之后,汪元量也自请出家修道,请求南归,从此两人天各一方。回到江南后,汪元量写下了:《长相思(越上寄雪江)》“吴山深,越山深,空谷佳人金玉音,有谁知此心。 夜沈沈,漏沈沈,闲却梅花一曲琴,月高松竹林”。
在那个清冷的夜晚之后的某日,文天祥也被俘路过这个驿站,他看到了墙上王清惠的墨迹,有感而发;也有说是王清惠的词被人四处传诵,被俘押在大牢的文天祥也听到了,不管什么样的途径,文天祥看到了这首词。《蕙风词话》中提到:宋昭容王清惠北行,题壁《满江红》云:“愿嫦娥、相顾肯从容,随圆缺。”文丞相读至此句,叹曰:“惜哉。夫人于此少商量矣。”
文天祥题笔写下《满江红(代王夫人作)》:“试问琵琶,胡沙外、怎生风色。最苦是、姚黄一朵,移根仙阙。王母欢阑琼宴罢,仙人泪满金盘侧。听行宫、半夜雨淋铃,声声歇。
彩云散,香尘灭。铜驼恨,那堪说。想男儿慷慨,嚼穿龈血。回首昭阳离落日,伤心铜雀迎秋风。算妾身、不愿似天家,金瓯缺。”
文天祥看错了王清惠的词,他以为她留恋旧日的繁华,受不了北行劳累之苦,发出这样的一问是准备到元大都后随遇而安,接受命运的安排。所以他用代王夫人作,“用算妾身、不愿似天家,金瓯缺”来告诉王清惠国恨家仇不可忘,民族气节不可丢,也是借了王清惠这词告诉所有被俘宫娥,守住贞节,不可忍辱偷生。
放下笔后,文天祥觉得还是意犹未尽,于是又提笔写了《满江红》(和王夫人《满江红》韵,以庶几后山《妾薄命》之意。):“燕子楼中,又捱过、几番秋色。相思处、青年如梦,乘鸾仙阕。肌玉暗消衣带缓,珠泪斜透花铣侧。最无端蕉影上纱窗,青灯歇。 曲池合,高台灭。人间事,何堪说!向南阳阡上,满襟清血。世态便如翻覆雨,妾身元是分明月。笑乐昌一段好风流,菱花缺。”
菱花已缺,安得无痕?文天祥此第二首词明确给王清惠指出了一条路——以死殉节。生于乱世她无法选择,入宫为嫔她也无法选择,国破被俘她更是无法选择,现在连生死她都不可以选择吗?文天祥是铁骨铮铮的热血男儿,饱学宿儒,宋末状元,“杀身成仁”、“舍生取义”的儒学思想已经深入他的骨髓,“留取丹心照汗青”是他的必然之路。可是王清惠只是一个纤纤弱女子,她的生命是那么渺小和卑微,在家国灾难前,她已经是零落成泥碾作尘了,可是文丞相还要她尘飞烟灭。
可是我觉得不公平,文天祥的弟弟也是南宋官员,元军入侵后,出城投降了元军,文天祥默许了。他以自己壮烈的死去实现他的“忠”,他让弟弟忍辱的生去实现他的“孝”。他自己的家破了,但他让弟弟的家存在,让弟弟去赡养父母,让弟弟去为文家留后。
不知道王清惠在看到文天祥的这两首词时是什么样的心情,也不知道她用了多大的勇气坚持了自己的初衷,在那个乱世,死是件太容易的事了,可是她不,她偏要活下去,她要用自己的方式活下去,自请为道来保全了名节。很多词评里对王清惠有所微议,理由是她在词的一开始写了“曾记得、春风雨露,玉楼金阙。名播兰簪妃后里,晕潮莲脸君王侧”,说她是在眷恋往日受宠豪艳的生活,“客馆夜惊尘土梦,宫车晓碾关山月”是她在抱怨被押北上的羁旅之苦。
我很不以为然,从写词写文章来说,为了突出后面的主题,总是在前面会有铺垫,极大的反差才能表达“龙虎散,风云灭。千古恨,凭谁说。对山河百二,泪盈襟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