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怜坏缆涧边躺,上有啄木深树降。春潮带风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航______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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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寞红颜之吴藻

[南鹂]

  今夜,农历七月十五,中元节,暑气尽褪,难得地清凉。沏了壶茶,我坐在阳台上吹风,不远处静静的运河上明月高挂,“江畔何时初见月,江月何时初照人?”心里突然冒出这句诗来,这千年的运河万世的明月见证了人间多少的悲喜哀怨,多少红男绿女在历史的长河中随波而逝。

  今夜,也称鬼节,传说会有无数的亡灵走出鬼门关,再游红尘。我坐在黑暗中,喝着茶,高楼望去,远处繁华的杭城恍若隔世。忽然有了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如果那片灯火璀灿处才是尘世,那我是谁?我在哪?“唉……”耳边传来一声轻叹,谁?四顾却空无一人。也许只是幻觉,我使劲地摇了摇头。“我可以坐下来喝杯茶吗?”不是幻觉,真的是有人在跟我说话,可是我看不见她。“你是谁,你在哪呀?”“别怕。”她柔柔地说,“我就坐在你旁边,我是个游魂,我刚经过这里,是你的茶香吸引了我,你喝的是罗芥茶吧。”原来是个爱喝茶的游魂,“那就请坐下吧”,我倒了一杯茶放到桌子的另一端。“谢谢”。我继续无语地远远地看着尘世,只是身边多了一个爱茶的游魂。

  隔了很久,她轻轻地叹了一声,说道:“茶喝过了,我也歇够了,我该走了,我还要接着去找他。谢谢你的茶”。我不禁好奇:“你在找谁呀?”“我丈夫。一百五十年了,每年就只有这么一个晚上我可以出来,我一定要找到他,亲口说声对不起。”“发生了什么事?”“琴无知音空自弹,也罢,喝了你的好茶,我就跟你讲讲我的故事。我叫吴藻。”“吴藻?”我心里惊呼起来,“难得她就是那个清代著名女词人,老外称之为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女同性恋诗人之一的吴藻?”

   “我出生在钱塘,父亲是富甲一方的丝绸商,因我自小颖慧,父亲重金聘请了名师教我琴棋书画。渐渐地我长大了,美丽动人,才情横溢。可是深闺重院中,虽有父母的宠爱,我的一身才情却无人能识,我的周围没有一个能够煮酒品茗,谈诗论词的朋友。‘曲栏干,深院宇,依旧春来,依旧春又去’,在郁郁中,我到了婚嫁的年龄。求婚的人络绎不绝,可是因为当时的门当户对,来的都是富商子弟,我嫌他们粗俗,都一一婉言相拒。就这样,一直到了我二十二岁,我还是没有找到可嫁之人。看着父母亲一天天黯然下去的眼睛,我知道我不能再留在家中了,无论如何我得将自己嫁了。同城的黄家也是世代的丝绸商,算是杭城首富,黄家的儿子黄大德已经登门求了很多次婚了,听说他就是因为喜欢我的才情,才不顾我已经二十二岁了。反正命中注定我要嫁作商人妇,我就嫁到黄家吧,至少黄家的儿子欣赏我的才情。”

  “婚后,大德给了我一间宽敞的大房子,让我用做书房,好天天吟诗作画,抚琴弹曲。他说他有个遗憾,因为出身商家,从小就学习经商,所以没有读过多少书,也不懂琴棋书画。现在好了,他娶到了我,也弥补了他的遗憾,圆了他的梦。他不让我做任何家务事,我每天就呆在书房里看书写字,刚开始日子还算闲适。可是不久,‘曲栏低,深院锁,人晚倦梳裹;恨海茫茫,己觉此身堕。那堪多事青灯,黄昏才到,又添上影儿一个。’我写了那么多诗词,等他晚上回家读给他听,可往往我还没读完,他就已经睡着了。寂寞中我逐渐憔悴,大德看在眼里非常心痛,于是他不顾世俗流言不顾家人反对,毅然放我走出家门,他鼓励我去结交名流。”

   “唉……”她停了停,又接着说:“走出家门后,我月夜泛舟湖上,深更不归;春日远游郊外,带醉而回。酒楼茶馆中,我无拘无束地与那些文人们举杯畅饮,高声唱和;我甚至脱下女儿衣,换上男人袍,随大家到妓院,寻欢作乐,与歌妓眉目传情。很快我的声名远播,人家称我为当朝的柳永。就在世人的指指点点中,大德的百般溺爱纵容中,我放浪形骸地过了十年,这十年白天我在人前‘一洗女儿故态’,买酒寻欢,吟诗作对,可是黑夜的寂寞又有谁知呢?‘长夜迢迢,落叶萧萧,纸窗儿不住风敲。茶温烟冷,炉暗香销,正小庭空,双扉掩,一灯挑。愁也难抛,梦也难招,拥寒食睡也无聊。凄凉境况,齐作今宵,有漏声沉,铃声苦,雁声高。’面对深情的丈夫,我只有感动,却始终无法爱他,我甚至没有给他生一个孩子,我的感情还是空空的,无处可托。十年赢得青楼薄幸名,知已没有遇到,倒是与歌妓的打情骂俏给后世留下了个女同性恋者的说法。”

  “如果不是因为大德的早死,我也许至死还在埋怨自己命不好,没遇到情投意合的爱人。人啊,总是在失去时才意识到珍贵,一场暴病他死了,那年我三十二岁。习惯了在他的保护下,远离世俗锦衣玉食地生活。突然我得去独立面对这个世界,才知道他的爱有多深有多重。在他给我的这片自由天空的背后,他付出了多少的辛苦和努力,可我连一句温存的话都没有对他说过。‘门外水粼粼,春色三分已二分;旧雨不来同听雨,黄昏,剪烛西窗少个人。小病自温存,薄暮飞来一朵云;若问湖山消领未,琴样樽,不上兰舟只待君。’ 他走了,真正懂我爱我的人走了,四周的一切都在笑我昔日的不堪,我再留在故园徒有伤心,于是移居到了南湖边。在人迹稀疏的南湖边,守着一片白梅林,独活了三十一年,我总算离开人世,追随他而去了。我一定要追上他,告诉他:对不起。”

  她说完,起身作别。夜深了,月更圆了,运河也更深了,远处的杭城依旧繁华,我喝了口杯中的茶,冷澈心底。后人都为吴藻的嫁人不淑而愤愤,后人称她为女权运动的先驱,甚至是女同性恋者,可谁又知她知已难求的背后这辛酸的故事。真正的知已却一直就在她的身边,只是她只看到了生活,没看到他的心。何谓知已?为她生,为她死,为她笑,为她愁。

  “一卷《离骚》一卷经,十年心事十年灯,芭蕉叶上几秋声!欲哭不成还强笑,讳愁无奈学忘情,误人犹自说聪明。”念着吴藻在南湖边写下的这首词,我起身回房。

  千古的红颜,千古的寂寞,千古的悲伤,千古的绝望,又有谁知?又有谁惜?

  注:吴藻[1799-1862],字蘋香,号玉岑子,浙江仁和(今杭州)人。父业商,嫁同邑黄姓商人,终身抑郁无欢。道光十七年(1837)三十九岁移居嘉兴南涛,筑“香南雪北庐”,与古城野水为伴,皈依禅宗以终。著有《花帘词》《香南雪北词》两种。南湖之居昔为万鄂、吴锡麒卜宅处,魏谦升《序》谓:吴锡麒亡后,“或虑坛坫无人,词学中绝,不谓继起者乃在闺阁之间”。所论洵非虚誉,唯吴藻词绝非“浙派”所能限,其词豪宕悲慨,几欲与须眉争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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