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怜坏缆涧边躺,上有啄木深树降。春潮带风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航______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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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寞红颜之袁素文

[南鹂]

  我有秦宫镜,清光欲上天。近看花独立,远望月孤悬。
  菱角何时铸,盘龙不记年。无人来照影,抛掷井栏边。(《秦镜》)

  《乐府诗集》中有西汉班婕妤的团扇怨,以独具匠心而流传后世,成为闺怨诗的典范,而借秦镜来怨,却让人颇为称奇。何为秦镜?据说为始皇之宝镜,专照人心之邪恶,后公堂之上处处可见的“明镜高悬”,即典出于此。威严的公堂与凄婉的闺怨,一句“无人来照影,抛掷井栏边”,道出了宝镜被弃的深深叹惜。

  袁素文,名袁机,杭州人,清代大诗人袁枚的三妹,世称“袁家三妹”之一,著有《素文女子遗稿》。袁父是一位幕宾,生了一子四女,袁枚居中,素文比袁枚小四岁,排行第四。四岁时,东家衡阳令高某落难,袁父伸手援手,高某之弟感激袁父的侠义之情,提出结为亲家,于是将她指腹为婚许给了高家未出生的孩子。袁家家境虽然一般,但因为是读书人家,所以注重读书,请了教师在家指导袁枚读书,对女儿亦是,所以素文自幼随哥哥上课,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25岁时,端庄秀丽、才貌双全的素文,嫁到了如皋高家。婚后,素文孝敬公婆,深得公婆喜爱。可是高家之子绎祖,斜眼、矮小、弓背,性情暴躁,人品不端,嗜赌如命,对素文极尽虐待,但素文却逆来顺受。高不愿见她做针线,她就停止女红;高不愿见她写诗词,她就不再吟颂,并让他把她的诗稿烧毁;高拿她的嫁奁去做赌资,她也由着他去。高输光她的嫁妆,用棍打她,拿火灼她,拳脚相加,甚至有一次婆婆看不下去,前来阻止,高竟把他母亲的牙齿都打下来了。就这样的虐待,素文还是一一忍受下来,在高家委曲求全,恪守妇道。最后因为高要将她卖了抵账,她才被逼无奈,逃到尼姑庵,并请人通知了娘家。袁父接到书信,心痛欲裂,当即赶到如皋,起诉官府,判决离异,把女儿以及她的哑女阿印领回了杭州老家。那年素文29岁,结婚不过四年。

  素文回娘家,此时的娘家已是哥哥袁枚家了,经过袁枚多年的官场积累,袁家已是富裕的大家庭了。素文寄居在哥哥家里,以侍养母亲为首责,并帮着哥哥料理家务,费心教育女儿阿印。3年后袁枚定居南京随园,素文也随着全家一起迁徙。40 岁时,素文在随园得病亡故,葬在了江宁瑶芳门外元山。

  她死后,哥哥袁枚写下了名篇《祭妹文》,文中说:“汝以一念之贞,遇人仳离,致孤危托落,虽命之所存,天实为之;然而累汝至此者,未尝非予之过也。予幼从先生授经,汝差肩而坐,爱听古人节义事;一旦长成,遽躬蹈之。呜呼!使汝不识《诗》、《书》,或未必艰贞若是”。

  堂弟袁树作《哭素文三姊(有序)》,诗曰:“少守三从太认真,读书误尽一生春。无家枉说曾招婿,有影终年只傍亲。荡子已亡方掩涕,慈姑犹在更伤神。灵前剩有痴顽女,也着麻衣学谢人。高堂垂白泪双流,弱女伶仃未解忧。教养竟交孀姊替,晨昏添与阿兄愁。频搜奁箧收遗稿,略剩珠玑见远谋。更恸生无佳偶配,死犹孤冢各千秋”。

  胞兄和堂弟都以读书误她来叹惜素文的一生,她的人生原来可以另外书写的。当高家看到儿子不成器时,深感成了亲会对不住袁家,于是伪称儿子不冶之症,商量退亲。可是读多了三从四德的素文却认为女子只能从一而终,表示:“疾,我字(侍)之;死,我守之”,并终日啼哭,绝食反抗,父母无奈只好告诉高家不同意退亲。高家才说出儿子不成材的实情,明确表示怕误了素文终身,但她却闻如不闻,坚持初衷,绝不退婚。“少守三从太认真,读书误尽一生春。”素文死后,收录在清史烈女传中,总算也不枉她悲剧一生。

  曾经娇俏可人,奋臂与哥哥同捉蟋蟀,同葬蟋蟀;曾经天真烂漫,梳双髻,披单缣,与哥哥琅琅温《缁衣》;曾经少女情怀,掎裳悲恸送哥远行;曾经憨态喜人,哥衣锦还乡时,从东厢扶案出。这么一个明媚的少女,不同于的贾迎春误嫁中山狼,她有选择自己婚姻的自由,她选择了“从一而终”,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世人都笑她傻,笑她痴,今人以封建礼教毒害来同情她。可是我以为她或许在坚持一种信念,袁枚说她“爱听古人节义事;一旦长成,遽躬蹈之”,读多了经史故事,她企图以自己的方式去适应高绎祖,去感化高绎祖,以期实现她所要的“浪子回头”。因为她失败了,所以大家都笑她,同情她,可是如果她成功了,岂不又是一出“才女多情成正果,浪子回头金不换“的人间喜剧吗?

  我以为,在素文二十九岁前,她是坚忍,充满牺牲与奉献精神的,她活在自己的信念当中,活在对高浪子回头的期盼中。她在高绎祖死时,还写下了《追悼》诗,感叹“ 牉合三生幻,双飞一梦终。”高死后的第二年,她也病故,我们不知道她的夫妻生活的真相,也不知道二人的感情的真相。也许是高不满这种指腹婚姻,也许高无法接受一个比自己大四岁的妻子,也许是素文的才华让高无法面对,也许是高的嗜赌让他无法控制自己。在素文的遗稿中,很少有怨恨高绎祖的诗句,“旧事浑如昨,伤心总问天。”“草色青青忽自怜,浮生如梦亦如烟。乌啼月落知多少,只记花开不记年”,她将一切都归于命,命运的安排。

  象素文这种靠信念生活的女子,真正的痛苦真正的寂寞始于回归娘家后,带着信念破灭的一颗心和一个哑巴的幼女,虽然她寄居在哥哥家,侍奉母亲,帮兄嫂料理家事,甚至以她的明经义、谙雅故博得了一家人的尊重。在袁枚这么一个读书为乐的家庭中,素文的才情是举家欣赏和赞叹的,在人前她的生活应该是平静和充实的。可是在人后呢?她的寂寞,她的凄凉,也只能通过诗词抒怀了。在灯下教阿印琴棋书画,教阿印与人沟通,面对阿印的不能说话,想到阿印的将来,她的心有多绝望。她将自己比做孤雁苦苦哀号(“秋高霜气重,孤雁最先鸣。响遇碧云冷,灯含永夜清。自从怜只影,几度作离声。飞到湘帘下,寒夜尚未成”),她将自己比做秦镜,移居随园后她取别号青琳居士,以修行的心自居(“难分千日酒,且煮六班茶。怕引游蜂至,不栽香色花”)。 

  千古的红颜,千古的寂寞,千古的悲伤,千古的绝望,又有谁知?又有谁惜?


  《祭妹文》/袁枚

  乾隆丁亥冬,葬三妹素文于上元之羊山,而奠以文曰:呜呼!汝生于浙而葬于斯;离吾乡七百里矣。当是时虽觭梦幻想;宁知此为归骨所耶?

  汝以一念之贞,遇人仳离,致孤危托落。虽命之所存,天实为之。然而累汝至此者,未尝非予之过也。予幼从先生授经,汝差肩而坐,爱听古人节义事;一日长成,遽躬蹈之。呜呼!使汝不识诗书,或未必艰贞若是。余捉蟋蟀,汝奋臂出其间;岁寒虫僵,同临其穴。今予殓汝葬汝,而当日之情形,憬然赴目。予九岁憩书斋,汝梳双髻,披单缣来,温《缁衣》一章。适先生奓入户,闻两童子音琅琅然,不觉莞尔,连呼则则。此七月望日事也。汝在九原,当分明记之。予弱冠粤行,汝掎裳悲恸。逾三年,予披宫锦还家,汝从东厢扶案出,一家瞠视而笑;不记语从何起,大概说长安登科,函使报信迟早云尔。凡此琐琐,虽为陈迹,然我一日未死,则一日不能忘。旧事填膺,思之凄梗,如影历历,逼取便逝。悔当时不将嫛婗情状,罗缕纪存。然而汝已不在人间,则虽年光倒流,儿时可再,而亦无与为证印者矣。

  汝之义绝高氏而归也,堂上阿奶,仗汝扶持;家中文墨,目失汝办治。尝谓女流中最少明经义,谙雅故者;汝嫂非不婉嫕,而于此微缺然。故自汝归后,虽为汝悲,实为予喜。予又长汝四岁,或人间长者先亡,可将身后托汝,而不谓汝之先予以去也。前年予病,汝终宵刺探,减一分则喜,增一分则忧。后虽小差,犹尚殗碟,无所娱遣,汝来床前,为说稗官野史可喜可愕之事,聊资一欢。呜呼!今而后,吾将再病,教从何处呼汝耶? 

  汝之疾也,予信医言无害,远吊扬州。汝又虑戚吾心,阻人走报;及至绵惙已极,阿奶问望兄归否?强应曰:"诺"。已予先一日梦汝来诀,心知不详,飞舟渡江。果予以未时还家,而汝已辰时气绝。四肢犹温,一目未瞑,盖犹忍死待予也。呜呼痛哉!早知诀汝,则予岂肯远游?即游,亦尚有几许心中言,要汝知闻,共汝筹画也。而今已矣!除吾死外, 当无见期。吾又不知何日死,可以见汝;而死后之有知无知,与得见不得见,又卒难明也。然则抱此无涯之憾,天乎?人乎?而竟已乎! 

  汝之诗,吾已付梓;汝之女,吾已代嫁;汝之生平,吾已作传;惟汝之窀穸,尚未谋耳。先茔在杭,江广河深,势难归葬,故请母命而宁汝于斯,便祭扫也。其旁葬汝女阿印;其下两冢,一为阿爷侍者朱氏,一为阿兄侍者陶氏。羊山矿渺,南望原隰,西望栖霞,风雨晨昏,羁魂有伴,当不孤寂。所怜者,吾自戊寅年读汝哭侄诗后,至今无男,两女牙牙,生汝死后,才周晬耳。予虽亲在,未敢言老,而齿危发秃,暗里自知,知在人间,尚复几日!阿品远官河南,亦无子女,九族无可继者。汝死我葬,我死谁埋?汝倘有灵,可能告我? 

  呜呼!身前既不可想,身后又不可知;哭汝既不闻汝言,奠汝又不见汝食。纸灰飞扬,朔风野大,阿兄归矣,犹屡屡回头望汝也,呜呼哀哉!呜呼哀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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